宋巧从花厅出来,走了十几步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湿了。
卖身契。
王爷要看她的卖身契。
这东西她进府那天就交给了账房,后来王妃调她去二房伺候,契书跟着转到了二房的人事册子里。
她自己手里没有。
但系统仓库里,有一份脱籍文书。
如果王爷翻出卖身契,再对上脱籍文书的底档,她提前备好退路这件事就全暴露了。
宋巧走到夹道拐角处,停住脚。
沈凌霄靠在墙根底下等她,手里攥着一颗石子,不知道从哪儿捡的。
“出来了?”
“出来了。”
他把石子扔掉,走过来。
“说了什么?”
宋巧跟上他的步子,声音放得很低。
“王爷问了粥方的事,问了账单的事。”
沈凌霄脚步没停。
“还有呢?”
“他让奴婢明天把卖身契拿给他看。”
沈凌霄的脚步这回停了。
他转过来看她,眉头拧着。
“他要你的卖身契做什么?”
“奴婢也在想。”
两个人站在夹道里,旁边是灵棚搭出来的白幡,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沈凌霄想了一阵,开口。
“卖身契在二房账房的柜子里,我让人去取。”
“二爷别去。”
宋巧拦住他。
“王爷让奴婢自己拿过去,二爷这时候插手,他会多想。”
沈凌霄盯着她。
“你怕什么?一张卖身契而已。”
宋巧没有说话。
她怕的不是卖身契本身。
她怕的是王爷拿到契书之后要做什么。
收走?销毁?还是改到别人名下?
卖身契在谁手里,她就是谁的人。
现在契书挂在二房名下,她是沈凌霄的通房。
王爷要是把契书调到正院,她就成了王府直管的奴婢,跟沈凌霄再没有直接关系。
抬妾的事也就不用谈了。
“二爷,王爷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他说,抬妾的事,他没答应。”
沈凌霄的手垂到身侧,攥了一下,松开。
“理由呢?”
“他说奴婢太聪明。”
沈凌霄愣了一息,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被噎住之后硬挤出来的笑。
“我爹嫌你聪明。”
“嗯。”
“他手底下养了一群谋士幕僚,个个比猴还精,他倒嫌你聪明。”
宋巧没有接。
王爷嫌的不是聪明。
王爷嫌的是她聪明,又站在沈凌霄身边。
谋士幕僚再精,都是王爷自己的人。
她不是。
回到二房,宋巧去灶房烧了壶水。
沈凌霄坐在正房里翻丧仪册子,翻了两页就丢开了。
“宋巧。”
“嗯。”
“我爹让你拿卖身契,你打算拿?”
“王爷的话,奴婢不敢不听。”
“你可以拖。”
“拖到什么时候?”
沈凌霄没回答。
他拖得了婚事,拖不了王爷的口令。
宋巧把热水端到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二爷,奴婢问你一件事。”
“问。”
“如果王爷把奴婢的卖身契调走,二爷怎么办?”
沈凌霄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搁回去。
“他调走,我再要回来。”
“要不回来呢?”
沈凌霄没有说话。
宋巧看着他。
这人从小到大,没有一件事是从王爷手里硬抢回来的。
拖婚靠锯车轴,挡尤家靠抬妾,搅赏花宴靠她递单子。
全是绕着走的法子。
正面跟王爷要东西,他没赢过。
“二爷,奴婢有个主意。”
沈凌霄抬眼。
“明天奴婢去送卖身契,王爷要问话,奴婢自己答。”
“你答什么?”
“王爷想听什么,奴婢就答什么。”
沈凌霄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你又糊弄我。”
“没有糊弄。”
宋巧伸手把他的杯子拉回来续水。
“王爷问奴婢站哪边,奴婢说站二爷这边。”
“这话是真的。”
“可奴婢站二爷这边的方式,和二爷想的不一样。”
沈凌霄盯着她。
宋巧把水壶搁回桌上。
“二爷想让奴婢留下来,做妾也好,做什么也好,绑在二房不走。”
“奴婢站二爷这边,是替二爷把眼前的局破了。”
“破完了呢?”
宋巧没有回答。
沈凌霄的手搁在桌面上,拇指慢慢磨着杯沿。
“你的意思是,破完局你就走。”
“奴婢没这么说。”
“你每次不说的那句话,才是真话。”
宋巧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水渍。
他说得对。
屋里安静了很久。
外头灵棚那边传来换蜡烛的动静,有人压着嗓子在吩咐什么。
沈凌霄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头,拉开抽屉,翻了几下,从底层摸出一本册子。
是二房的人事档。
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抽出一张纸。
宋巧认出来了。
她的卖身契。
三年前按的手印还在,墨迹淡了一些,纸角有点卷。
沈凌霄把契书拿到桌前,摊在她面前。
“你自己看。”
宋巧看了一遍。
契书上写得清楚——宋巧,年十七,因父债入府为婢,身契归沈府二房所有。
三年前的事了。
“我现在把这张契书给你。”
宋巧的手指缩了一下。
“你自己拿着,明天爱交不交。”
“二爷——”
“我说过,你要走的那天,站到我面前亲口说。”
沈凌霄把契书推到她手边。
“不是靠一张纸走的,也不是靠一把钥匙走的。”
宋巧看着那张卖身契,没有伸手。
“奴婢拿了这个,明天怎么跟王爷交代?”
“你告诉他,契书在我这儿,我不给。”
“王爷会觉得二爷故意跟他作对。”
“我就是跟他作对。”
宋巧盯着他看了两息。
这人是真的犟。
世子死前那句话——别让人替你拿主意——他是真听进去了。
只不过听进去的方式,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正常人是学着自己做决定。
他是逮着亲爹硬顶。
“二爷。”
“嗯。”
“奴婢收下契书。”
她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折好,塞进袖底。
贴着铜钥匙放在一起。
沈凌霄坐回榻上,踢掉靴子。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王爷没传你。”
“我传我自己。”
宋巧收拾桌上的杯子,没再劝。
劝不动的。
她端着杯子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二爷。”
“又怎么了。”
“王爷说奴婢聪明,二爷觉得呢?”
沈凌霄躺下去,胳膊搭在额头上。
“聪明。”
“聪明过头了。”
“每次跟你说完话,我都觉得自己亏了。”
宋巧端着杯子出了门。
走到廊下,她摸了摸袖底的卖身契和铜钥匙。
两样东西都回到了她手里。
可她心里反倒比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更沉。
【系统:王爷已获取宿主粥方笔迹,明日面见风险等级上调。】
【系统:建议宿主提前准备应对话术。】
宋巧把面板关掉。
话术她不缺。
她缺的是——明天坐在王爷对面的时候,到底要不要把那张契书交出去。
交了,是顺从。
不交,是跟着沈凌霄一起顶。
顺从能保命,顶上去可能什么都保不住。
耳房里没点灯。
宋巧摸黑躺下去,手心攥着卖身契,纸角硌着掌心。
隔壁正房里,沈凌霄翻了个身,榻腿吱嘎响了一声。
然后他的声音闷闷地穿过墙。
“别想了,睡。”
宋巧闭上眼。
她想的不是明天怎么过关。
她想的是,沈凌霄把卖身契给她的时候,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三年的身契,他拿出来就递了,跟还一块帕子一样。
这人到底是真不在意,还是太在意了,所以装得随便。
窗外起了风,灵棚的白幡被吹得啪啪响。
宋巧把卖身契从袖子里抽出来,压到枕头底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