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愿须本人这块牌挂出去后,侧问处的队伍又长了。
这次不是别人拿纸来改愿。
是本人来了。
有人拿着旧执页,想把不愿改成愿。
有人拿着去留回页,想把短停改成长留。
还有人什么纸都没有,只说自己夜里想了一宿,早晨又变了主意。
赵有财站在侧问处外,看着那条队伍,脸色麻木。
赵有财说道:“人心比外市价格还会涨跌。”
徐墨答道:“所以才要复问。”
赵有财看他一眼。
赵有财说道:“我现在最怕你说所以。”
顾长安到时,第一位改愿人已经坐下。
那人叫陶老伯。
前几日,他在侧问处指过“不懂”。安宁县归愿书上写他自愿迁离,可他不懂回去以后有没有屋,也不懂留在荒城能不能养活自己。
今日他带着儿子来了。
老人手里攥着那块临时借来的“不懂”木牌,像怕别人又替他收走。
徐墨问道:“今日来改什么?”
陶老伯的儿子刚要开口,自己又闭上嘴。
他看向父亲,把问题大声复述了一遍。
陶老伯听完,慢慢说道:“我想留。”
徐墨没有立刻写成愿留。
他问道:“为何想留?”
陶老伯答得很慢。
陶老伯说道:“安宁回去,屋没说清。债也没说清。我在荒城,能看水槽,能报灯。儿子在外市找了短工。”
徐墨又问:“是否有人逼你留?”
陶老伯摇头。
徐墨问:“是否有人许你留就给屋?”
陶老伯也摇头。
徐墨问:“是否知道留不等于立刻进公共屋?”
陶老伯点头。
他伸手指向旁边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临籍三十日。
老人这一次看懂了。
徐墨把他的“不懂”改成“愿留待临籍核”,原旧问页不烧,盖上旧愿已改四字,留在底册。
赵有财看得直皱眉。
赵有财问道:“旧页不烧?”
徐墨答道:“不烧。烧了,就不知道他从不懂变成愿留。”
顾长安说道:“愿可以改,痕不能断。”
这句话一出,赵有财不说话了。
他已经听懂。
若旧页烧掉,日后有人又说陶老伯一直愿留,或者一直愿回,谁也说不清。改愿不是洗掉过去,而是把过去和现在接起来。
第二个来改愿的是年轻短工,名叫宋七。
他拿着去留回页,说自己原本只短停三日,现在想长留荒城。
理由也简单。
宋七说道:“河东那边不认工伤,我回去也没稳活。荒城这边轻工牌清楚,我想留下。”
赵有财问道:“你有没有担保人?”
宋七摇头。
赵有财又问:“有没有固定雇主?”
宋七还是摇头。
赵有财摊手。
赵有财说道:“你看,不是不让你留,是你现在没东西能落。”
宋七脸色一暗。
他以为这就是拒了。
顾长安说道:“可入临工续留册,不入临籍。七日一复,满三十日后若有工、有住、有无纠纷记录,再申请临籍。”
宋七抬头。
宋七问道:“那我现在不算被赶走?”
陈石答道:“不算。你也不能说自己已经是正式户。”
宋七点头。
他按手印时,手很用力,像怕按轻了,自己就又被风吹回河东。
第三个改愿人,却让侧问处冷了下来。
来的是田顺。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妻子和岳母,妻子抱着孩子,头低得很深。
田顺把一张执页放在桌上。
田顺说道:“我家先前愿留荒城,现在改愿回安宁。”
徐墨看了一眼执页。
执页上的愿留,是田顺妻子自己答的。
徐墨问道:“谁改愿?”
田顺答道:“一家改。”
徐墨说道:“问本人。”
田顺脸色一僵。
他看向妻子。
田顺说道:“你说。”
女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岳母在旁边急得掉泪,却不敢插话。
程娘子立刻让孩子先去旁边喝水。
顾长安没有进侧问处。
他站在门外,声音不高。
顾长安说道:“侧问。”
陈石把田顺请到外间。
田顺不愿。
田顺说道:“我是她男人,凭什么不能听?”
程娘子冷冷看着他。
程娘子说道:“因为她现在听见你说话,就不说话。”
田顺脸色难看,却被韩岳挡住,只能出去。
侧问处里,只剩女人、岳母、程娘子、徐墨和两个记录人。
徐墨问道:“你是否愿改回安宁?”
女人抱着孩子的手一直在抖。
过了很久,她摇头。
徐墨问道:“能说一句吗?”
女人声音很轻。
女人说道:“不愿。”
徐墨问:“田顺为何说一家改愿?”
女人眼眶红了。
女人说道:“他在安宁欠了债。债主说他若带我和孩子回去,可以抵半。”
程娘子的脸色一下冷了。
岳母也哭出声。
岳母说道:“我劝她别回,可他昨夜打门,说荒城不收拆家的女人。”
徐墨继续问。
徐墨问道:“你是否知道愿留不等于立刻有屋?”
女人点头。
女人说道:“知道。住棚也行。孩子有饭,有药,我就留。”
徐墨把她的话写下。
本人不愿改回。
称夫田顺受债主牵引,欲以妻儿归回抵债。
须另查债。
不得以夫代妻改愿。
田顺被重新叫进来时,脸色已经白了。
他看见徐墨在写,立刻急了。
田顺说道:“她是我妻,我带她回家有什么错?”
赵有财冷笑。
赵有财说道:“你是带妻回家,还是带债回家?”
田顺涨红了脸。
田顺说道:“债也是一家债。”
顾长安答道:“债可查。人不抵债。”
田顺还想争。
韩岳一步站到他身侧。
田顺闭嘴。
这件事被列为逼改愿。
田顺暂不得接近妻儿问愿之事。
其妻保留愿留执页,另发本人新执页。
安宁县债主姓名、债额、抵债说法,全部函询。
岳母若愿陪住,只能按照看亲客登记,不计屋权。
女人拿到新执页时,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
程娘子把执页递给她。
程娘子说道:“收好。以后他再说全家改愿,你就拿这张来。”
女人点头。
田顺在外头看着,眼神阴沉。
陈石把这眼神也记了。
问愿不只听嘴。
有些威胁藏在眼神里,也要留痕。
午后,小会临时召开。
今日三件改愿,性质完全不同。
陶老伯从不懂到愿留,是条件补明后的本人决定。
宋七从短停到续留,是身份转类。
田顺妻子拒绝改愿,是防家内代愿和债主逼愿。
若都写成改愿,便会乱。
徐墨把三类分开。
一,补明后改愿。
二,转类申请。
三,被逼改愿。
赵有财问道:“那是不是每次改愿都要隔夜?”
程娘子说道:“大事要隔夜。迁留、债务、陪工、并户、孩子去留,不能当场一问就定。”
陆小满说道:“短停改一夜、工具格改时辰,不必隔夜。”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小事当场,大事隔夜。隔夜不是拖,是让人离开逼问的人,再想一回。”
老何立刻把这话压短。
老何说道:“大愿隔夜,小事当场。”
赵有财说道:“这个能懂。”
新规很快写出来。
改愿须本人。
大愿隔夜复问。
小事当场可改。
旧页不烧,盖旧愿已改。
逼改愿,先查逼者。
一家不代一人愿。
这几句话挂出去时,田顺还站在远处。
陈石看见他,走过去。
陈石说道:“你可以去问债册,不可以去问她改愿。”
田顺咬牙。
田顺说道:“那是我妻。”
陈石答道:“所以你更不能替她说。”
田顺脸色铁青,最后转身离开。
傍晚,谢五听说“旧页不烧,盖旧愿已改”,沉默了很久。
看守问道:“这又碍着谢承什么了?”
谢五低声说道:“谢承喜欢断痕。”
看守问:“断什么痕?”
谢五说道:“旧愿一断,便可说人从来如此。今日愿,昨日愿,十年前也愿。只要中间没痕,人就会被纸改成一直愿。”
这句话送到城务厅时,徐墨正在整理改愿三类。
他听完,手停了一下。
顾长安说道:“记。”
徐墨问道:“如何记?”
顾长安说道:“谢五称,谢承善断愿痕。待核。”
赵有财在旁边低声说道:“他到底还藏了多少?”
顾长安没有答。
谢承藏的不是一件事。
是许多缝。
粮可坏在纸上。
木可损在纸上。
人可愿在纸上。
只要纸路断开本人,世上很多活物都能被写成死物。
夜报送往京城。
荒城新立改愿三类、大愿隔夜、小事当场、旧页不烧、逼改愿先查逼者,全都写得清楚。
最后一句是顾长安写的。
愿可改,人不可被改。
梁帝看到这句时,眉头压了许久。
周惟正低声说道:“陛下,安宁县和南仓都要照此补问?”
梁帝说道:“照此补问。”
他顿了顿,又说道:“尤其问那些全家自愿、合户自愿、抵债自愿。”
周惟正应下。
荒城这边,夜色落在侧问处外。
愿、不愿、不懂三块木牌挂在墙上。
旁边多了一块新牌。
改愿须本人。
大愿隔夜。
旧页留痕。
风吹过来,牌子轻轻晃。
陶老伯收好新的愿留页。
宋七拿到续留登记。
田顺的妻子把孩子哄睡,把执页压在枕下。
这一夜,许多人的愿都还很薄。
薄得只是一张纸。
但那张纸上,终于不是别人替他们写的嘴。
第二日,田顺没有再靠近妻子。
他去了外市。
不是找工。
是找人写诉状。
这事很快被陈石的人报回来。田顺找的不是荒城复讲桌,也不是侧问处的代写名册,而是一个刚从槐井巷过来的游写人。
游写人姓范,摊子摆在外市边上,前面挂着“代写家书、诉状、求情帖”的木牌。
田顺站在摊前,说自己被荒城拆散妻儿。
范游写提笔就要写。
陈石带人过去时,第一句就问:“你是否听过本人?”
范游写愣住。
范游写答道:“写诉状听求状人说即可。”
陈石说道:“他要写妻儿改愿,妻儿本人不在。”
范游写皱眉。
范游写说道:“他是夫主。”
赵有财赶到时,听见这句,脸色顿时难看。
赵有财说道:“夫主两个字,真方便。方便到连人的嘴都省了。”
范游写还想辩。
顾长安没有让人砸摊。
他只让徐墨取来荒城代写名册,问范游写愿不愿入册。若入册,代写可以继续,但凡涉及迁留、债务、并户、陪工、妻儿去留,必须注明只为陈述,不替本人定愿。
范游写问道:“不入呢?”
陈石答道:“不入,不得在荒城外市代写涉本人权利的文书。”
范游写脸色变了。
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习惯了旧法。
谁拿钱来,谁说得急,谁坐在面前,就替谁写。至于纸里提到的人有没有开口,许多代写人不问,因为一问就少生意。人类做买卖时,最会把良心算成成本,算完还觉得自己挺聪明。
田顺见势不对,转身想走。
韩岳拦住他。
韩岳说道:“你可以走。诉状留下核。”
田顺咬牙。
田顺说道:“我连告状都不行?”
顾长安答道:“可以告。”
田顺看向他。
顾长安继续说道:“告你的事。不能替她告她愿意。”
田顺说不出话。
范游写那张半成的诉状被封存。
上面已经写了“妻自愿随夫归安宁”几个字。徐墨把这几个字圈出来,旁边写:本人未到,夫代愿,不作准。
这件事又补了一条。
代写可写诉,不可替愿。
涉他人愿,须写本人未到。
若故意写成本人已愿,按假愿文书查。
下午,陶老伯也来了一趟。
他不是改愿。
是来问自己愿留以后,若三十日内又后悔,会不会被罚。
赵有财听完,眼神复杂。
赵有财说道:“你们这心变得也太勤。”
陶老伯有些惭愧。
陶老伯说道:“我老了,怕想错。”
程娘子反而点头。
程娘子说道:“怕想错,比被人替你想好。”
顾长安说道:“三十日内,迁留可复问两次。超过两次,仍可问,但须说明新情况。不是罚,是防人天天被别人推着改。”
徐墨写下:复问次数不堵愿,先问新因。
这条很重要。
如果把改愿次数锁死,有人就会被第一次错误困住。
如果完全不管次数,债主、亲戚、雇主就会天天推着人来改,直到本人累到点头。
大愿隔夜之后,又添一层新规。
复问不罚,频改问因。
田顺妻子傍晚也来了。
她不是被田顺带来的。
是自己抱着孩子来的。
她问程娘子,若丈夫以后真还清债,她可不可以再考虑回安宁。
程娘子没有替她答。
她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说道:“可以。但到时仍问你本人。”
女人点头。
女人说道:“那我现在还是留。”
徐墨写下:本人知可复问,现愿不改。
这行字很短。
却让女人肩上的紧绷慢慢松开。
她不是被荒城锁住。
她只是暂时把自己的愿放在自己手里。
夜里,谢五听说荒城连频改问因都写了,低声说了一句。
谢五说道:“谢承最会让人改到累。”
看守立刻追问。
谢五说道:“今日说不愿,明日让亲戚劝,后日让债主催,再后日让官吏问。问到第五日,人就只想快些结束。那时按下的印,最像真愿。”
这句话送到顾长安面前时,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赵有财骂不出来。
程娘子脸色发冷。
徐墨提笔的手停了许久,才写下待核。
顾长安说道:“再添一条。连续逼问,视作扰愿。”
徐墨点头。
新牌第二日挂出去。
大愿隔夜。
频改问因。
连续逼问,视作扰愿。
本人可改,旁人不可磨。
老何念到最后一句时,停了一下。
老何说道:“这个好懂。磨刀可以,磨人不行。”
赵有财说道:“你别说,还真像人话。”
老何笑了笑。
这一次,徐墨记了老何。
第三日,安宁县回函到了。
县里写得很客气,说田顺债务确有其事,却没有写清债主为何能要求带妻儿回去抵半债。
梁帝的朱批跟在后面送来。
只一句。
人不入债目。
徐墨把这四个字抄进荒城侧问册。
赵有财看完,难得没有嫌短。
赵有财说道:“这个比一整页都有用。”
顾长安说道:“短句要能挡事,才算短得值。”
安宁县被要求重补债册。
田顺妻子的愿留执页,则暂不受债务回函影响。债可以继续查,妻儿不能被当成债的一部分先搬回去。
这条一落,侧问处外的人群安静了很久。
有人终于明白,荒城不是让人赖债。
荒城只是把债从人身上撕下来,放回纸上查。欠多少,谁欠,何时欠,怎么还,都可以问。可不能因为纸上有债,就把妻儿、孩子、去留、屋权都一口吞进去。
程娘子把这句话讲给田顺妻子听。
女人听完,只说了一句。
女人说道:“那我不是他的债?”
程娘子答道:“不是。”
女人抱着孩子,低头很久。
她没有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