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砍柴,的一声,一把斧头劈在赵长生脚边,扎进土里,斧柄还在嗡嗡抖。一个大汉从树后绕出来,瓮声瓮气:你就是新来的赵长生?
赵长生心里一紧,握紧了自己的柴刀。这些天外门里豺狼太多,他不敢不防。
那大汉五大三粗,皮肤黝黑,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凸着,脸盘方正,络腮胡,眼神却不坏,甚至还带着点憨。他把自己那把斧头从土里拔出来,往地上一杵,上下打量赵长生:别紧张。我叫王大石,管兽圈的,跟你那破屋就隔一堵墙。
赵长生松了口气,却还是没多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这半个月,每天三百斤柴砍下来,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结了厚厚一层茧。王大石看了看他脚边那堆柴——劈得方方正正,码得整整齐齐,又看了看他磨出厚茧的手,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你这柴劈得地道。王大石蹲下来,捡起一块掂了掂,比那帮偷奸耍滑的杂役强多了。他们劈的柴,一半是劈给狗看的。
王大石蹲下来,摸出旱烟袋,慢条斯理地装上一锅,点着了,吸一口,斜眼看他:我问你句话,你老实答。钱富那狗东西,是不是把你月例灵石克扣了?
赵长生嘴唇动了动,没吭声。他初来乍到,摸不清这人的底,不敢乱说话。万一是钱富派来套话的,那可就糟了。
王大石一看他这表情就明白了,把烟袋往鞋底上一磕,火星子溅了一地,那狗东西!我就知道!他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他克扣谁不好,专挑你这种没靠山的软柿子捏。上月李二狗就因为多问了一句,被他找个由头罚去挑了一个月的大粪,出来时人都脱了形。
他起身往林子里走了两步,左右看看没人,又冲赵长生招招手。赵长生跟过去,就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反手塞到赵长生手里。
袋子沉甸甸的。赵长生低头一看——半袋灵米。米粒泛着淡淡的青光,闻一口,一股温润的灵气直往鼻子里钻,比他这半个月吸的那点稀薄灵气还浓郁。
这……他一愣,手都往后缩,王大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王大石把他的手往里一推,声音压得极低,夜里磨成粉,温水送服,一次一小撮,能辅助修炼,顶你苦修三天。别让人看见,尤其别让钱富那狗东西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你这点东西保不住,我也得跟着倒霉。
赵长生捧着那半袋灵米,手都在抖。他这半个月劈柴扫圈,累得脱层皮,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这半袋灵米,抵得上他几个月的苦修。
王大哥……他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大石蹲回树底下,重新点上烟,叹了口气:我原是个散修,没门没派,四处飘荡,哪儿有灵气就去哪儿。十年前入了这青木门,论资历,比钱富那厮老多了。他当年刚进门,还是我带的呢,连劈柴都不会,是我手把手教的。他吐了个烟圈,眼圈有点红,就因为我这人耿直,看不惯他克扣同门、巴结上头那一套,当着外门长老的面顶撞过他几回。得,他记恨上了,找个由头,说我看管灵兽不力,把我发配到这兽圈,一干就是五年。我这辈子,算是让他给毁了一半。
那你……没想过离开?赵长生忍不住问。
离开?王大石苦笑一声,我这点修为,出了青木门,在外头跟条丧家犬没两样。散修的苦,你以后就知道了。我留在这儿,好歹有口饭吃,有个遮风的地方。他拍了拍赵长生的肩膀,所以你得争气。你有周长老那点关照在,比我当年强。别像我一样,烂在这外门里。
他看着赵长生,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看你这性子,像极了当年的我。闷头干活,不吭声,可眼里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外门这地方,人情比灵石金贵。都自顾不暇的时候,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赵长生把那半袋灵米紧紧抱在怀里,郑重地问:王大哥,这份情,我记下了。将来我出了头,该如何报答?
王大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摆了摆手:报答什么。你先把自己站稳脚跟,别让钱富那狗东西活活整死,比啥都强。他站起身,扛起斧头,钱富那狗东西,早晚有人收拾他。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扔下一句:记住,灵米省着点用,一次一小撮,多了你这经脉受不住。
赵长生一一记下。当天夜里,他就磨了小半勺灵米粉,温水送服。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在丹田里化开,比他苦修半个月的灵气还足。他照着《青元诀》的法门引导,那股暖流走得异常顺畅,一夜之间,竟真有了一丝气感。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这还是他入宗以来,头一回摸到炼气一层的边。他这才明白王大石这份人情有多重。
赵长生站在原地,看着王大石粗壮的背影消失在林间,把那半袋灵米贴在胸口,感受着里面透出的温润灵气。这是他入宗半个月来,头一回觉得,这山上除了冷眼和臭脸,还有点别的东西。
王大哥,这灵米,我收下。他对着那背影,一字一句地说,将来,我加倍还你。这话他说得不大声,却重得很。
回到破屋,天已经黑透。他先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确认没人跟踪,才把灵米从怀里掏出来。他把灵米藏进床板底下的暗格里——那是他白天特意用柴刀撬开的,藏好后又用一块破砖顶住,从外头根本看不出来。他想了想,又在门口撒了点浮土,谁要是进来过,一眼就能看出来。藏好之后,他摸出一块碎瓦片,在床板侧面,认认真真刻下一道竖痕。
一刀,又一刀。床板上的竖痕又深了一分,旁边还空着一大片——那是留给以后的。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破屋里住多久,也不知道王大石的恩要到哪天才能还上。但他知道,这一道一道刻下去的,不只是字,是他在这青木门里活下去的凭据。
王大哥的恩,他低声说,记着,一辈子都记着。说完,他把那半袋灵米又往床板深处推了推,这才吹灭了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