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加工。”
周野把试制件重新放回密封箱。
只剩四天,任何人都想立刻开机。
可越到最后,越不能急。
主轴稳定达到九千转,不代表装上砂轮以后依旧稳定。
导轨精度合格,也不代表磨削力作用下不会发生变形。
在真正加工价值两万四千元的试制件之前,他们必须进行完整验证。
砂轮重新做动平衡。
冷却液温度控制在二十摄氏度。
液压系统提前运行两小时,让整台机床进入热稳定状态。
周野又找来三件普通轴承钢试块,按照正式工艺进行模拟磨削。
第一件试块加工完成。
表面出现明显振纹。
检测结果只有普通精度水平。
林浩脸色一变。
“主轴空转时振动正常。”
“为什么一接触工件就出现振纹?”
系统检测给出结果。
【检测到磨削过程异常】
【异常频率:150赫兹】
【异常来源:砂轮不平衡量与主轴转频叠加】
【当前正式工件加工成功率下降至53%】
砂轮已经做过动平衡。
问题不在砂轮本身,而在砂轮安装以后形成的整体不平衡。
周野重新检查砂轮法兰。
三十一年前的法兰虽然没有断裂,却存在零点零零九毫米的端面跳动。
普通磨床可以通过修整砂轮补偿。
云工一号转速更高,这点误差被放大成了周期性振动。
“重新磨法兰。”
何师傅摇头。
“时间不够。”
“法兰拆下来重新加工,再装回去还要做多次动平衡。”
“至少两天。”
任务总共只剩三天多。
“那就不拆。”
周野在砂轮外侧安装两个微型振动传感器。
随后让主轴以一千转低速旋转。
系统不断标记最大不平衡位置。
他根据数据,在法兰配重槽内增加极小的平衡块。
零点八克。
零点三克。
零点一克。
经过七次调整,整体不平衡量被压到允许范围以内。
第二件试块开始磨削。
振纹消失。
圆度达到零点零零二四毫米。
距离正式要求只差零点四微米。
可表面粗糙度只有Ra零点一三微米。
依旧不合格。
“砂轮修整速度不对。”
梁师傅盯着试块表面,“这里有连续螺旋纹,金刚石修整器进给太快了。”
云工一号原来的砂轮修整机构采用机械传动。
虽然已经修复,却无法精确控制微小进给速度。
林浩看了一眼任务时间。
“改成伺服控制至少要一天。”
“来得及。”
周野没有犹豫。
“东耀仓库里还有一台小功率伺服电机。”
“控制器用国产通用型号。”
“机械丝杠不换,只增加电子减速。”
六个小时后,砂轮修整机构完成改造。
修整进给速度从每秒零点五毫米,降低到每秒零点一二毫米。
第三件试块开始加工。
圆度误差,零点零零一七毫米。
尺寸误差,负零点零零二毫米。
表面粗糙度,Ra零点零八六微米。
三项指标全部进入合格范围。
正式工件加工成功率随之变化。
【砂轮系统匹配完成】
【修整机构控制精度提升:240%】
【当前正式工件加工成功率:89%】
百分之八十九。
依旧不是百分之百。
但工业加工从来不存在真正的百分之百。
剩下的百分之十一,只能靠操作、测量和经验去填补。
正式加工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轴承厂来了十几名技术人员。
职业技术学校的师生也站在参观区。
沈青禾没有进入车间,只在玻璃外架起摄像机。
没有直播。
没有喧哗。
任何外界干扰,都可能影响最后加工。
刘胜将试制件交给周野。
“磨削量只有零点二一毫米。”
“多一刀,尺寸超差。”
“少一刀,圆度不够。”
周野接过工件,却转身放到周国梁手里。
“爸。”
“这一次,你来装。”
周国梁愣住了。
三十一年前,正是他亲手检查云工一号的安全回路。
也是在他按下启动按钮后,设备发生事故。
这些年来,他无数次梦见那只飞出去的工件。
现在,同一台机床,同一种精密轴承内圈,再次摆在他的面前。
周国梁沉默片刻,接过工件。
他仔细擦拭定位面。
安装。
夹紧。
检查跳动。
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认真。
最终,千分表显示装夹误差零点零零一毫米。
“工件安装完成。”
林浩确认控制程序。
宋守义确认双重安全联锁。
何师傅确认磨削参数。
梁师傅确认导轨油膜。
所有人退到安全区域。
周野站在控制台旁,将启动位置让了出来。
“爸。”
“当年你按下的那次,没有错。”
“今天这一刀,也该由你开始。”
周国梁看着绿色启动按钮。
手指缓缓落下。
“主轴启动。”
液压系统先行建立压力。
机械压力开关接通。
五秒后,主轴电机获得启动权限。
砂轮转速逐渐上升。
三千转。
六千转。
九千转。
“工作台启动。”
轴承内圈缓缓移动到加工位置。
“砂轮进给。”
砂轮架以零点零零一毫米为单位逐步靠近。
当砂轮第一次接触工件时,细密而明亮的火花从防护罩内飞散出来。
没有爆响。
没有振动。
只有稳定的磨削声。
第一阶段粗磨完成。
测量。
剩余余量零点零三八毫米。
第二阶段精磨完成。
剩余余量零点零零八毫米。
最后阶段不再进行连续进给,而是让砂轮在原位进行无火花磨削。
一次。
两次。
三次。
火花越来越少。
最终完全消失。
“加工完成。”
主轴停止。
冷却液停止。
可没有人立刻打开防护门。
必须等待工件温度与恒温室一致。
二十分钟后,轴承内圈被送入检测区。
圆度仪启动。
探针轻轻接触滚道表面。
曲线逐渐闭合。
圆度误差,零点零零一六毫米。
第一项合格。
三坐标测量。
尺寸误差,正零点零零一八毫米。
第二项合格。
粗糙度检测仪的探针缓缓划过加工表面。
最终数据出现在屏幕上。
Ra零点零七九微米。
第三项合格。
车间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随后,掌声轰然响起。
刘胜一把抱住何师傅。
几个职业技术学校的学生兴奋得跳了起来。
梁师傅用那只缺了半截小拇指的左手,轻轻摸了摸云工一号的床身。
“这一次,它没伤人。”
“它磨出东西了。”
周国梁站在检测台前,看着那只合格的轴承内圈,眼眶瞬间红了。
三十一年。
一万多个日夜。
压在他心里的那场事故,终于在这一刻真正结束。
周野的系统界面,也被耀眼的金色光芒彻底覆盖。
【核心成长任务完成】
【云工一号已完成首次合格加工】
【工件圆度:0.0016毫米】
【工件尺寸误差:0.0018毫米】
【工件表面粗糙度:Ra0.079微米】
【综合加工精度超过原设计目标:18%】
【奖励重构点:3000】
【当前重构点:5000】
【原创工业设备设计权限已永久开启】
【大型工业母机重构权限已开放】
【云工一号获得永久增强:精度保持性提升20%】
【当前设备预估价值:860万元】
十二万元买来的废旧样机。
投入六十多万元搬迁、维修和改造。
最终预估价值,八百六十万元。
但周野知道,真正值钱的并不是这台机器。
而是主轴图纸。
导轨修复工艺。
控制程序。
还有八家单位共同建立起来的制造体系。
他们已经证明,野火工业不只能修好别人制造的设备。
他们也能设计部件。
制造部件。
甚至让一台失败三十一年的工业母机,达到超过原设计目标的精度。
下午,云工一号恢复成功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云溪县。
沈青禾拍摄的视频被省工业频道推到首页。
视频中没有煽情的配乐。
只有七名老师傅刮研导轨的声音。
只有主轴达到九千转时稳定的运转声。
以及周国梁按下启动按钮的那一幕。
当天晚上,野火工业的电话几乎被打爆。
有人想请他们维修进口生产线。
有人询问静压主轴能不能出售。
还有人直接开价八百万,想买走云工一号。
所有报价都被周野拒绝。
云工一号不是商品。
它是野火工业从维修走向制造的第一块基石。
晚上十点,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商务车停在车间门口。
车上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没有先递名片,而是站在云工一号旁,看完了整套加工记录。
半小时后,他才转身看向周野。
“我是江北精密轴承集团的副总工程师,程远山。”
“八百六十万元,是系统评估这台设备修复后的价值吧?”
周野目光微微一凝。
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个数字。
程远山却像没有看到他的警惕,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技术需求书。
“你不用担心。”
“八百六十万,是我们技术部门按照设备精度和改造成本给出的估值,碰巧而已。”
“我们不是来买云工一号的。”
“我们想请野火工业重新设计一台同级别高精度磨床。”
他将需求书推到周野面前。
最后一页写着项目预算。
一千二百万元。
“周总。”
“修好一台旧机器,证明你们有技术。”
“可只有造出第二台,才证明云工一号不是运气。”
“这份订单,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