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职业技术学校的实训楼后面,有一座长期上锁的小车间。
校方负责人打开卷帘门时,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角落里盖着一块蓝色帆布。
帆布下面,正是周国梁提到的微孔电火花机。
设备不算大,只有一张办公桌大小。
机身铭牌上写着一行字。
星火d20型精密微孔电火花加工机。
“这是十六年前买的。”
负责实训车间的冯老师说道,“当时花了三十多万,给学生做特种加工演示。”
“后来控制系统坏了。”
“厂家改制,售后部门也没了。”
“学校找人修过两次,都说控制板已经停产。”
“放着放着,就成了这样。”
陈大川掀开控制柜,里面倒是没有被拆空。
只是电路板上积满灰尘,几个电容顶部已经明显鼓起。
“要是修好,我们能不能借用几天?”
冯老师打量了周野一眼。
“你们就是修好东耀生产线的野火工业?”
“是。”
“那这样吧。”
“设备你们负责修,材料和维修费用学校不出。”
“修好以后,你们可以免费用一个月,但加工过程要允许我们的老师和学生旁观。”
“没问题。”
周野当场答应。
系统扫描开启。
【设备名称:星火d20型精密微孔电火花加工机】
【设备完整度:79%】
【主电源模块故障】
【脉冲控制板故障】
【工作液循环系统堵塞】
【主轴导向器磨损】
【预计维修时间:7小时】
七个小时。
来得及。
周野和宋守义同时动手。
烧毁的主电源模块没有原厂备件,他们便用工业电源重新搭建输出回路。
脉冲控制板上的核心芯片没有损坏,真正坏的是外围晶振和两只漏电电容。
工作液管路全部拆下清洗。
磨损的导向器则临时用铜合金重新车制。
下午六点,设备重新通电。
尘封八年的显示屏亮起。
主轴缓缓下降,一根直径零点一五毫米的电极管在钢片上打出第一个微孔。
冯老师拿着显微镜测了三遍。
“孔径零点一六二毫米。”
“圆度误差不到零点零零四毫米。”
“真修好了!”
消息传开后,十几名机械专业学生挤在车间门口。
有人拍视频,有人盯着控制柜,也有人不停询问电火花加工原理。
周野没有赶人。
他让林浩把修复过程和线路图全部留给学校,还答应等云工一号进入装配阶段,可以安排一批学生到现场观摩。
冯老师当场表态。
“微孔机你们随时用。”
“需要学生帮忙测量、整理数据,也尽管开口。”
野火工业第一次拥有了来自学校的技术支援。
可周野没有时间庆祝。
云工一号还在轴承厂仓库里。
七天搬离期限只剩两天。
偏偏天气预报显示,第二天下午会有暴雨。
如果设备不能在下雨前吊装完成,床身和精密导轨一旦进水,后续修复难度会成倍增加。
清晨五点,吊装队抵达轴承厂。
一台一百吨汽车吊。
一台五十吨汽车吊。
三辆低平板运输车。
现场总共来了二十一人。
施工队长拿着周野提供的拆装图,看了半天。
“砂轮架、工作台和液压站都已经拆了。”
“现在只剩床身。”
“不过有四颗地脚连接螺栓锈死,气动扳手打不动。”
“要快的话,只能用火焰切割。”
周野立即拒绝。
“不行。”
火焰切割产生的高温,会集中传入床身连接区域。
这台铸铁床身经过多年自然时效,内部应力已经趋于稳定。
一旦局部受热,原本稳定的结构可能重新变形。
哪怕只变形零点零几毫米,对高精度磨床来说也是灾难。
施工队长看了看天。
“暴雨中午十二点到。”
“不开火,四颗螺栓至少折腾一天。”
“机器运不走,责任不在我们。”
此时已经早上七点四十分。
天空阴沉得像压着一块铁板。
陈大川急得来回踱步。
“能不能把螺母打碎?”
宋守义摇头。
“空间太小,容易伤到底座。”
周野蹲在地脚螺栓旁,系统视野不断放大。
螺母与螺纹之间已经完全锈死。
但螺栓本体没有变形。
只要让螺母产生极小的均匀膨胀,再施加轴向拉力,就能破坏锈层。
不能用明火。
却可以用感应加热。
“陈大川,去拿中频感应加热器。”
“林浩,拆一台旧液压千斤顶,再找四块二十毫米钢板。”
“宋师傅,帮我做一个螺栓拉伸架。”
施工队长皱眉。
“现场做工具?”
“来得及吗?”
“一个小时。”
四十分钟后,一套简易液压拉伸装置完成。
感应线圈只加热螺母,不接触床身。
温度升到一百八十摄氏度时,液压装置开始对螺栓施加轴向拉力。
咔!
第一颗螺母发出一声脆响。
锈层裂开。
气动扳手再次启动,锈死三十多年的螺母缓缓转动起来。
“开了!”
吊装工人忍不住喊了一声。
第二颗。
第三颗。
第四颗。
上午九点零七分,四颗螺栓全部拆除。
施工队长看周野的眼神彻底变了。
“周老板,你这不是修机器。”
“你这是跟时间抢机器。”
十点整,主吊车起钩。
四根吊带同时绷紧。
重达十三点八吨的整体床身,第一次离开固定它三十一年的地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周野站在安全线外,盯着四个吊点的受力数据。
【床身当前倾角:0.3度】
【最大吊点负载:4.1吨】
【结构受力状态:安全】
【建议向左调整12毫米】
“左侧下降十二毫米。”
吊车司机微调。
床身逐渐恢复水平。
十分钟后,它平稳落在低平板运输车的垫木上。
钢索固定。
防雨布覆盖。
十一点二十分,最后一辆运输车驶出轴承厂。
此时,第一滴雨刚好落在挡风玻璃上。
厂门外站着不少围观的人。
沈青禾也赶了过来。
她举着相机,看着三辆运输车缓缓经过。
“听说这台机器买下来只花了十二万。”
“可厂房、维修和运输加起来,你们已经投入六十多万。”
“万一最后修不好呢?”
周野抬头看了一眼防雨布下庞大的轮廓。
“在别人眼里,它现在只能按吨卖。”
“可我们要让它重新按微米算。”
沈青禾放下相机。
这句话,当晚就出现在本地新闻账号的视频标题里。
《十二万元买下二十八吨废铁,年轻工程师要让它重新按微米计算》
视频发布不到两小时,播放量突破五十万。
有人嘲笑周野异想天开。
也有人说,这不过是又一次网络炒作。
更多的人则记住了一个名字。
野火工业。
下午两点,车队抵达老农机二厂。
刚刚修复的二十吨行车缓缓启动。
云工一号的床身被吊入车间,安放在新浇筑的独立基础上。
周国梁亲手将那块掉漆的“云工一号”铭牌擦干净,重新固定在设备正面。
陈大川则搬来一块新做的牌子,挂在车间门口。
野火工业装备实验车间。
没有鲜花。
没有剪彩。
只有一台拆成几十个部件的老机床,以及满地等待安装的工具和材料。
可从这一刻开始,野火工业不再只是一间修理铺。
他们有了第一座车间。
也有了第一台属于自己的工业设备。
系统提示随之出现。
【云工一号搬迁完成】
【床身结构完整度:67%】
【自然时效稳定度:96%】
【重新精调后预计恢复精度:91%】
【核心成长任务剩余时间:22天】
周野看着满车间的零件。
搬回来,只是第一步。
真正困难的制造,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