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文脉基金会”的沙龙和顾非凡提及的读书会邀请,如同两块投入心湖的石子,让林晓的生活泛起了与以往不同的涟漪。他开始花费更多时间整理、研读那些与“信息编码”、“非典型传递”相关的学术论文和冷门史料,试图在踏入那个未知的“读书会”前,尽可能多地武装自己的头脑。工作台上,除了那些待修复的器物,开始堆叠起从图书馆借来或复印的书籍资料,中英文混杂,涉及符号学、密码学、中世纪手稿研究乃至一些边缘的考古学报告。
苏晓晓默默地看着林晓埋首书堆的身影,眼中除了惯常的关心,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她能感觉到林晓正在为一个新的、似乎更“危险”或更“深层”的目标做准备,而这个目标,与顾非凡,与那个神秘的“研究会”紧密相连。她帮不上太多专业上的忙,只能更细致地打理好当铺的一切,让他无后顾之忧。她将“鉴古轩”的预约整理得井井有条,将新收的几件普通文玩登记造册、擦拭干净,甚至开始尝试按照林晓提过的思路,为一些器物撰写更详尽的“身份卡片”,包括尺寸、重量、工艺描述、可能的年代和用途推测,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一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堂屋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店内没有客人,苏晓晓沏了壶“碧涧幽芳”,端到林晓的工作台边。林晓正对着一篇关于西夏文与汉文契约混合书写中隐藏计数符号的论文出神,眉头微锁。
“林哥,喝点茶,歇会儿吧。”苏晓晓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不碍事的地方,声音轻柔。
林晓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看到是她,脸上露出一丝自然的、带着倦意的笑容:“谢谢。” 他端起茶盏,温度透过瓷壁传来,恰到好处。茶香清雅,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苏晓晓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工作台上摊开的那些艰深资料,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你最近……看的东西,好像比以前那些瓷器鉴定、纹饰考据,要难懂很多。是……为了顾先生说的那个读书会吗?”
林晓喝了一口茶,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嗯。他们讨论的议题比较偏,不做点功课,去了恐怕连别人在说什么都听不懂,更谈不上判断了。”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苏晓晓斟酌着用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顾先生他……好像很看重你能融入那个圈子。”
“他不是看重我,是看重我能提供的‘视角’或者‘信息’。”林晓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地分析,“那个圈子的人,追求的是常理之外的‘可能性’和‘解释’。我的某些‘见解’,或许恰好戳中了他们的痒处。顾非凡是在做投资,投资我这个‘信息源’的可能价值。”
“可那样……会不会很危险?”苏晓晓的担忧终于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林晓,“那些人听起来……想法都很天马行空,万一他们追究起你这些‘见解’和‘信息’的真正来源……”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林晓最大的秘密,经不起深究。
林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夹杂着更深的愧疚。他明白苏晓晓的担忧全是为了他。他看着她,目光柔和而认真:“我明白你的担心,晓晓。所以我才会这么小心地准备。读书会只是旁听,我不会轻易发表实质性的看法,更不会透露任何不该透露的东西。我去,主要是为了听,为了了解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想什么。知己知彼,我们才能更安全。”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有了‘江南文脉基金会’和之前沙龙打下的底子,我现在多少也算是个被正规学术圈子知道一点的人。我去参加一个偏门的读书会,可以解释为个人学术兴趣的拓展,不会太突兀。顾非凡安排这一步,恐怕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他在帮我建立一层保护色。”
苏晓晓听着他条分缕析的解释,心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消散,但奇异地安定了一些。她喜欢的,或许正是林晓身上这种即使在面对未知压力时,依然能保持清醒、步步为营的沉稳。他看似踏入迷雾,手中却始终握着罗盘。
“反正……你一切小心。”她最终只是低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拿起空了的茶壶,“我去再添点水。”
“晓晓,”林晓叫住她。她回头,眼中带着询问。
“谢谢你。”林晓看着她,语气真诚,“谢谢你一直这么帮我,守着铺子。没有你,我分身乏术。”
苏晓晓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生动。她垂下眼帘,抿了抿唇,声音更轻了:“谢什么,我应该的。你……也别太累着自己。” 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向后间,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晓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他何尝不明白苏晓晓的心意?那不仅仅是一个优秀员工对老板的忠诚,更是一个女孩对倾慕之人的关心与牵挂。她聪慧、体贴、坚韧,在他这段充满秘密与风险的人生中,像一盏温暖而稳定的灯。可他背负的东西太过沉重,前路也吉凶未卜,他不敢,也不能轻易地将她卷入更深,或者给出任何不确切的承诺。他只能将这份感激与悸动深深埋藏,用更加努力地守护好现有的一切,来作为无声的回应。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桌上那些艰涩的论文。迷雾在前,他必须更清醒,更强大。不仅为了探寻自身的秘密,也为了不辜负身后那双充满信任与关切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