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机的火苗熄灭后,街上安静了几秒。
三个武侯——现在林晓认出来了,是唐朝负责巡街的差役——还保持着后退半步的姿势,手按在腰间的横刀柄上。年长的那个武侯盯着林晓手里的金属方块,喉结动了动。
胡服男人转过身,用林晓听不懂的语言对武侯快速说了几句。他的语调很急,边说边比划,指了指林晓,又指了指自己,最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悄悄塞进年长武侯手里。
武侯掂了掂布袋,脸色缓和了些。他收起布袋,用生硬的官话对林晓说:“既是海难漂泊之人,且先寻个落脚处。莫要在街上生事。”
说完,他朝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三人转身继续巡街去了,没再回头看。
林晓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他看向胡服男人——深目高鼻,卷曲的胡须修剪得整齐,身上那件翻领胡服是靛蓝色的,料子看着就不便宜。
“多谢。”林晓用汉语说。
胡服男人摆摆手,好奇地打量林晓:“你的……火术,很厉害。”他指了指林晓手里的打火机,“是波斯传来的新火术吗?”
“呃……算是吧。”林晓把打火机收进口袋。
“我能看看吗?”胡服男人眼睛发亮。
林晓犹豫了下,还是掏出来,但没递过去。他怕对方弄坏了,也怕这东西在古代太扎眼。
胡服男人凑近看,没伸手拿,只是盯着金属外壳上磨损的Zippo老鹰标志:“这纹饰……没见过。你是从大秦以西来的?”
大秦是唐朝对罗马的称呼。林晓含糊地点头。
“难怪衣着如此怪异。”胡服男人理解似的点头,随即又热情地说,“我叫赛尔德,粟特人,在西市有间铺子,卖香料和宝石。你是第一次来长安?”
“长安?”林晓一愣,抬头看四周的街道和建筑。他穿越到长安了?
“是啊,这是长安西市。”赛尔德指了指街口的牌坊,上面确实写着“西市”两个大字,“你刚才说你是……华夏人?那个国家在哪儿?”
“很远,海上。”林晓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移话头,“赛尔德……先生,我现在身无分文,衣物也破烂,能不能……”
“要换身衣服?”赛尔德很精明,立刻明白了,“可以,我铺子里有现成的。不过……”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钱的手势。
林晓摸摸口袋。除了打火机,还有半包烟,一个没电的手机,一串家里的钥匙,和一张已经作废的上海交通卡。这些东西在古代,可能只有打火机有价值。
“我用这个换。”林晓掏出打火机,但又舍不得,“但不能白给你,得换身衣服,再加点……铜钱。”
“铜钱好说。”赛尔德眼睛盯着打火机,“但你这火术,我得先试试。”
林晓想了想,把打火机递过去,教他怎么用。赛尔德笨拙地拨动齿轮,“嚓”一声,火苗跳出来,吓得他手一抖,差点把打火机扔了。
“稳着点!”林晓赶紧说。
“抱歉,抱歉。”赛尔德稳住手,看着那簇稳定的火苗,脸上露出孩童般的好奇和兴奋。他试着松开扳机,火苗熄灭,再打,又着。“妙!太妙了!比火石火镰方便多了!”
“怎么样?换不换?”林晓问。
“换!”赛尔德毫不犹豫,“一套干净胡服,再加……五百文钱,如何?”
林晓不知道唐朝的物价,但看赛尔德那兴奋劲儿,觉得能再多要点:“一套衣服,一千文。”
“八百文,不能再多了。”赛尔德摇头,“你这火术虽妙,但用料稀奇,坏了都没处修。八百文,加一套好料子的胡服,够你在长安住十天半月了。”
林晓想了想,点头:“成交。”
赛尔德的铺子就在西市主街的拐角,是间两进的门面。外面摆着香料和药材,里面用帘子隔着,隐约能看到些闪亮的物件,大概是宝石之类。
铺子里还有个粟特少年,十三四岁模样,正在整理货架。见赛尔德带个衣着古怪的人进来,少年好奇地多看两眼,被赛尔德用粟特语呵斥了一句,赶紧低头干活。
“这是我侄子阿罗。”赛尔德用汉语对林晓说,又转头用粟特语吩咐了少年几句。少年点头,跑进里间,很快抱出一套靛蓝色的胡服,还有双牛皮靴。
“去后面换吧。”赛尔德指了指铺子后门。
后门连着个小院,有口水井。林晓在井边快速换了衣服。胡服是翻领对襟的款式,裤子宽大,用腰带束紧,靴子稍微有点大,但能穿。他把自己的运动外套、牛仔裤、运动鞋卷起来,犹豫了下,没扔,用换下来的破布包好——这些现代衣物太扎眼,但也许以后有用。
回到铺子前堂,赛尔德已经准备好了钱。是串在一起的铜钱,沉甸甸的,一共八串,每串一百文,用麻绳穿着。林晓接过,入手估摸有四五斤重。
“这是开元通宝,官铸的好钱。”赛尔德指了指铜钱上的字,“在长安,一贯钱是一千文,你这八百文,省着点用,够在客栈住半个月,顿顿有肉。”
林晓拿起一枚铜钱看。和他脖子上挂的那枚很像,但新得多,字迹清晰,“开元通宝”四个字是标准的唐楷。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脖子上取下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钱,递给赛尔德:“您看看这枚。”
赛尔德接过去,对着光仔细看,又用手指搓了搓锈迹,摇头:“这枚……奇怪。看形制是开元通宝,但锈得太厉害,像是埋土里几百年的样子。而且这锈色……不自然。”
“不自然?”
“嗯,像是刻意做旧的。”赛尔德把铜钱递还,“不过做旧的手艺很高,几乎能以假乱真。你在哪儿得的?”
“家传的。”林晓收起铜钱,没多说。
赛尔德也没多问,商人精明,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皮袋子:“这个送你,装钱用。系在腰上,别露富,西市扒手多。”
林晓谢过,把八百文钱装进皮袋,沉甸甸地挂在腰带上。确实,这么重一串钱,拎在手里太显眼。
“对了,”赛尔德又说,“你初来长安,得有个落脚处。西市南边的‘悦来客栈’还算干净,一晚上三十文,包早饭。掌柜姓刘,你说是我介绍的,他不敢坑你。”
“多谢。”林晓真心道谢。这胡商虽然精明,但做事还算周到。
“各取所需嘛。”赛尔德笑眯眯地把玩着打火机,又“嚓”地打出一簇火苗,看得入迷。
林晓告辞离开铺子。走到门口时,赛尔德突然叫住他:“等等。”
“还有事?”
“你的名字。”赛尔德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林晓。树林的林,拂晓的晓。”
“林……晓。”赛尔德用生硬的汉语重复,点点头,“林郎君,若在长安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西市这一片,我赛尔德还算有点面子。”
林晓再次道谢,走出铺子。
站在西市街上,他长出一口气。现在他穿着唐朝的胡服,腰里揣着八百文铜钱,看起来总算不那么突兀了。但心里那股不踏实感,一点没少。
他抬头看天。天空是灰蓝色的,和现代没什么不同,但空气里的味道不一样——香料、马粪、炊烟、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说的都是他听不懂的方言,偶尔能听懂几个官话词汇,也连不成句。
一种强烈的疏离感包围了他。
他摸了摸腰间的钱袋,铜钱沉甸甸的质感给了他一点真实感。又摸了摸胸口,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钱还在,冰凉。
得先找地方住下。
按照赛尔德说的方向,他往西市南边走。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陶瓷的、打铁的、酿酒的,招牌上都是繁体字,有些能认出来,有些完全是篆书变体,看不懂。
路过一家食肆,门口摆着蒸笼,热气腾腾,飘出麦香。林晓肚子饿了,走过去问:“这个怎么卖?”
掌柜的是个胖子,瞥了他一眼,用长安土话说了句什么。林晓没听懂,只好伸出一根手指,又指了指蒸笼。
掌柜的明白了,伸出两根手指。
两文钱。林晓从钱袋里摸出两枚铜钱递过去。掌柜的接过,用木夹子夹了两个蒸饼给他,用荷叶包着。
林晓接过,咬了一口。是面饼,有点甜,里面似乎掺了糖或蜜。口感粗糙,但很顶饿。他边吃边走,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古装剧片场的游客,只是这场戏没有导演喊停。
找到“悦来客栈”时,天已经快黑了。是栋两层木楼,门口挂着灯笼,招牌上的字勉强能认。
林晓走进去。柜台后坐着个干瘦老头,正在拨算盘。
“掌柜的,住店。”林晓用官话说。
老头抬头,上下打量他,眼神在他那身新胡服上停了停:“一晚三十文,包早饭。住几天?”
“先住一晚。”
“行,登记。”老头推过一本簿子和毛笔。
林晓愣了下。他哪会写毛笔字?而且写简体字肯定露馅。他硬着头皮拿起笔,在簿子上歪歪扭扭写下“林晓”两个字,写得像狗爬。
老头皱眉看了眼,没说什么,收起簿子:“二楼丙字号房,自己上去。热水在楼下灶房打,一壶两文钱。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林晓数了三十文钱给他,转身上楼。
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有个木钉挂衣服。窗户是纸糊的,已经破了几个洞。林晓从柜子里翻出被褥,有股霉味,但还算干净。
他把那包现代衣物塞到床底下,坐到床上,发了会儿呆。
天彻底黑了。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还有隐约的琵琶声和笑声,不知道是哪家酒楼还在营业。
林晓躺到床上,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他真的穿越了。贞元八年,长安西市。
怎么回去?铜镜还在当铺里,他穿过镜子过来,那镜子是不是也能穿回去?可镜子在当铺,他在长安,隔了一千多年。
还有那枚铜钱。赛尔德说是做旧的,可爷爷留下它,肯定不简单。铜钱,铜镜,铜钥匙——那把他从木匣里找到的铜钥匙,现在还在他裤兜里。
林晓掏出那把铜钥匙。只有小指长,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这钥匙是开什么的?肯定不是开这间客房的锁。
他正想着,胸口那枚铜钱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微的震动,像手机在静音模式下来电。林晓坐起来,摸出铜钱。黑暗中,铜钱表面的锈迹似乎在泛着极淡的光,一闪即逝。
是错觉吗?
他把铜钱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传来,和平时一样,但好像……更凉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隔壁房的客人回来了,还带着女子的调笑声。林晓重新躺下,把铜钱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得先活下来,再想怎么回去。
这是他在唐朝的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