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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地下蛊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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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祖宅白天很讲规矩。

谁走哪条廊,谁进哪间厅,谁见老太太,谁去厨房传话,都有分寸。

可到了夜里,规矩就像一层旧纸。

风一吹,纸后面的脏东西就露出来了。

苏明哲刚离开书房没多久,秦叔便亲自来找杨复初。

他脸色很沉,手里拿着一张老宅平面图。

“杨先生。”

“你让我查祖宅修缮记录,我查到一处不对。”

杨复初坐在偏房里。

桌上放着那只封住蛊线的小瓷瓶。

瓶里那截黑红蛊线盘在底部,一动不动。

像死了。

可杨复初知道,它没死。

它只是在装死。

蛊这种东西,越安静,越说明它在等。

“哪里不对?”

秦叔把平面图摊开。

“祠堂下面,二十年前没有地下室。”

“可十五年前那次大修后,图纸上多了一段空白夹层。”

“档案里写的是防潮排水层。”

“但我问过几个老工人。”

秦叔声音更低。

“他们说,当年施工时,有一批人半夜进过场。”

“不是苏家的人。”

“也不是正常装修队。”

杨复初看向图纸上祠堂后方那块空白。

“十五年前?”

秦叔点头。

“差不多就是小姐噬魂蛊稳定成纹的时候。”

屋里一下冷了几分。

十五年前。

苏婉清还是个孩子。

她不懂家族争权,也不懂苏氏医疗项目,更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被多少双眼睛盯住。

可那时候,已经有人在苏家祖宅地下动了手脚。

祠堂。

香炉。

吞凤局。

噬魂蛊。

地下夹层。

这些东西连起来,答案已经很近。

杨复初收起瓷瓶。

“带路。”

秦叔低声问:

“小姐那边……”

“别告诉她。”

秦叔一顿。

“小姐知道会生气。”

“她现在需要休息。”

杨复初道:

“那地方阴气重,她不能靠近。”

秦叔沉默片刻,点头。

“我明白。”

苏婉清确实不能去。

她身上的噬魂蛊刚被压住,后颈蛊纹还没稳。

如果地下真有蛊坛,她一靠近,体内的蛊必定会有反应。

轻则头痛幻听。

重则当场发作。

这是拿命冒险。

秦叔亲自带路。

两人没有从正门走,而是绕到祠堂后方的小院。

这地方白天很少有人来。

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桂树,枝叶压得很低。地面铺着青砖,因为常年晒不到太阳,砖缝里长满暗绿的苔。

空气潮湿。

还带着一点腥甜味。

秦叔皱眉。

“以前没觉得味道这么重。”

杨复初看了一眼地面。

“白天香火味压着。”

“现在香炉裂了,蛊气藏不住。”

秦叔脸色更难看。

他走到院角一口废井旁。

废井上压着石板,石板边缘爬满青苔。

“老工人说,十五年前大修时,这口废井被封过。”

“祠堂后方那个防潮层,也是从这里下去施工。”

杨复初蹲下身,手指摸过石板边缘。

青苔下面,有一圈极浅的红线。

颜色几乎和砖缝混在一起。

普通人根本看不见。

他用指甲刮下一点,闻了闻。

“血灰。”

秦叔眼神一沉。

“人血?”

“混了蛊灰。”

杨复初起身。

“打开。”

秦叔叫来两个心腹。

老丁。

阿成。

两人跟了他多年,话不多,手稳。

秦叔只说一句“听杨先生的”,他们便没再多问。

撬棍卡进石板缝隙。

两人一起发力。

咯吱。

石板慢慢移开,发出沉闷刺耳的响声。

像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一股冷气从底下冒出来。

不是普通地下潮气。

而是腐腥、香灰和血味混在一起的阴冷。

老丁脸色一变。

“秦叔,这下面味道不对。”

秦叔沉声道:

“守住外面。”

“没有我的话,谁都不准靠近。”

老丁和阿成立刻点头。

石板完全移开后,井口露了出来。

下面不是废井。

是一条窄窄的石阶。

石阶往下延伸,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秦叔拿出手电。

光照下去,只能照到一段湿滑石阶。

墙壁上有水痕。

还有极细的黑红纹路。

像树根。

又像血管。

一路往深处爬。

秦叔声音发寒:

“苏家祖宅下面,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杨复初道:

“有人不想让你们知道。”

“十五年了。”

秦叔压着火。

“整整十五年。”

“他们就在小姐家里,在祠堂底下,养这种东西!”

杨复初看他一眼。

“火气收一收。”

“下面的东西喜欢人怒。”

秦叔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住。

“我跟你下去。”

杨复初拿出两张黄符。

一张贴在井口。

一张递给秦叔。

“放胸口。”

秦叔接过,认真放好。

“有用?”

“有用。”

“能挡蛊?”

“挡不住。”

秦叔一愣。

杨复初道:

“但能提醒我你出事了。”

秦叔:“……”

这种时候,听起来实在不算安慰。

可他还是把黄符放得更贴身了一点。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越往下,空气越冷。

手电光打在墙壁上,能看见一层潮湿水珠。

水珠泛着微红。

像墙在出血。

石阶很窄。

两个人并排都困难。

头顶低,脚下滑,踩上去还有种软腻感。

秦叔低头一看,鞋底沾了一层黑灰。

像香灰,又比香灰黏。

“这是什么?”

“蛊灰。”

“这么多?”

“说明下面养得久。”

秦叔的脸更沉。

走了二十几级台阶,前方出现一扇窄石门。

没有门把手。

门中间刻着一个圆形图案。

像眼睛。

又像一只闭合的虫卵。

杨复初伸手按在门上。

石门冰凉。

凉意顺着指尖往上钻。

口袋里,那枚天机铜钱轻轻一震。

杨复初眼神沉下去。

果然。

又是天机阁的气息。

秦叔握紧短棍。

“打不开?”

杨复初没答。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枚银针,刺破指尖,把一点血点在石门图案上。

血刚落下,图案里立刻浮出几道黑红纹路。

像被唤醒了。

秦叔下意识上前半步。

“动了!”

杨复初又取出三枚银针,分别刺在石门图案边缘三处。

左上。

右下。

正中偏阴位。

三针落下,黑红纹路一顿。

下一秒,石门里传来咔哒一声。

门开了一道缝。

冷气轰地涌出来。

秦叔忍不住后退半步。

那味道太重了。

像腐烂的肉泡在药酒里,又混着奶腥味和烧焦的纸灰。

恶心得人胃里翻。

秦叔脸色发白。

“这下面到底养了什么?”

杨复初眼神冷冽。

“蛊坛。”

石门推开。

里面是一间地下石室。

不算大。

四周墙壁潮湿发黑。

地面中央,砌着一个半人高的圆坛。

坛子用黑色石头垒成,外面缠着一圈圈红线。

红线早已发暗,有些地方凝成黑红色块状物。

像干血。

坛子四周,摆着七盏小灯。

灯油暗红。

火苗幽蓝。

一跳一跳,把石室照得像鬼屋。

坛前摆着一只小香炉。

香炉里插满烧剩的黑香。

黑香灰堆得很高,像一座小坟。

更让秦叔头皮发麻的是,坛子周围的地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纹。

有些像字。

有些像虫。

有些像人的手脚被扭成怪形。

所有符纹,最后都连向坛子中心。

杨复初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目光扫过石室。

“吞凤局的根在这里。”

秦叔声音发寒:

“这就是害小姐的东西?”

“不是全部。”

杨复初道:

“但这是祖宅里的蛊坛。”

“苏婉清身上的噬魂蛊,至少有一部分靠它养着。”

秦叔眼睛发红。

“毁了它!”

“现在就毁了!”

他说着就要上前。

杨复初一把按住他。

“不能毁。”

秦叔猛地回头。

“为什么不能?”

“它害了小姐这么多年!”

“现在找到了,还不毁?”

他的声音压不住怒。

如果不是杨复初拦着,他真想一棍砸上去。

砸碎。

烧掉。

把这脏东西挖出来,丢到太阳底下晒成灰!

杨复初看着蛊坛。

“现在毁了,幕后的人会立刻察觉。”

秦叔咬牙。

“察觉就察觉!”

“抓苏明哲,审他!”

“蛊坛毁了,小姐不是更安全吗?”

杨复初摇头。

“没这么简单。”

“这坛只是母坛的一部分。”

“真正的蛊源未必在这里。”

“如果现在毁掉,对方会断尾。”

“苏明哲会装傻。”

“柳家线会断。”

“天机阁会缩回去。”

他停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苏婉清会被反噬。”

秦叔脸色骤变。

“反噬?”

杨复初指着坛子外面的红线。

“这些线,和她体内蛊纹有呼应。”

“强行毁坛,就像把绑在她魂上的线一把扯断。”

“运气好,吐血昏迷。”

“运气不好,蛊醒。”

秦叔浑身一僵。

蛊醒。

昨晚苏婉清发作的样子,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头痛。

幻听。

看见火。

说有人叫她去死。

那还只是被引动。

如果真的蛊醒,后果他不敢想。

秦叔攥紧短棍,手背青筋暴起。

“难道就这么放着?”

“不放着。”

杨复初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卷银针。

“它既然是对方用来养蛊的坛。”

“也可以反过来用。”

秦叔一怔。

“反过来?”

“在坛周围布阵。”

“让它看起来还正常。”

“但只要有人再动它,就会被我反咬一口。”

秦叔眼神一亮。

“你要埋陷阱?”

“嗯。”

杨复初走进石室。

刚迈进一步,七盏幽蓝小灯同时晃了一下。

像被人看见了。

秦叔跟在后面,心里直发毛。

这地方太压抑。

每一步都像踩在死人皮上。

杨复初绕着蛊坛走了一圈。

地上七道主纹,分别连向祠堂、正厅、东厢、前院水缸、后院废井、老太太住处,以及苏婉清小时候住过的旧房。

最深的一道,正通向苏婉清旧房。

杨复初眼神冷了几分。

“她小时候住哪?”

秦叔脸色更难看。

“东侧小楼。”

“小姐五岁前一直住那里。”

“后来大病,才搬到主楼。”

杨复初蹲下身,用银针挑开那道符纹边缘的灰。

灰下,有一小截红线。

红线里缠着发丝。

很细。

黑亮。

秦叔声音发颤。

“那是……”

“头发。”

“小姐的?”

“多半是。”

秦叔眼睛几乎喷火。

“这些畜生!”

杨复初把红线挑出,放进小瓷瓶。

“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能直接毁了?”

秦叔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气。

“知道了。”

他声音嘶哑。

“他们用小姐的头发、血、气,养了这个坛。”

“强毁,就是伤她。”

杨复初点头。

“所以要慢慢拔。”

他说完,从针卷里取出十二枚银针,又取出四张黄符。

这四张符和普通黄纸不同。

符线更复杂,朱砂中带着一点暗金。

这是玄清子留下的镇蛊符。

数量不多。

但眼前这坛,值得。

他先在蛊坛四角各压一张镇蛊符。

虽然蛊坛是圆形,但符阵要立四方。

东压木。

西压金。

南压火。

北压水。

中间以银针定土。

四符落下,蛊坛外层红线轻轻一颤。

像察觉到危险。

坛内传出极细的摩擦声。

沙沙。

沙沙。

秦叔背后寒毛都立起来。

“里面有东西?”

杨复初没答,开始布阵。

第一针,钉在东南符纹交汇处。

第二针,钉在红线暗结处。

第三针,钉在坛脚阴位。

第四针,封向苏婉清旧房那道符纹。

第五针,压住香炉连线。

第六针,反锁废井口。

银针一枚枚落下。

每一针都扎得极稳。

不是扎人穴位。

是扎地脉气口。

秦叔看不懂。

但他能感觉到,石室里的冷气在变。

刚进来时,那股冷像潮水一样往身上扑。

现在,随着银针落下,冷气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兜住。

不再乱冲。

也不再外泄。

杨复初额头慢慢冒汗。

这阵比给人扎针更耗神。

人有脉。

地也有脉。

蛊坛借的是祖宅气脉,动一针错一分,就可能惊动坛里的东西,甚至牵动苏婉清体内的噬魂蛊。

第九针落下时,坛内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坛壁。

秦叔猛地举起短棍。

“动了!”

杨复初低声道:

“别慌。”

第十针落下。

咚!

这一次更响。

坛外缠着的红线开始绷紧,像活过来的血管。

杨复初手上速度更快。

第十一针。

第十二针。

十二针落完。

四符成阵。

蛊坛周围的符纹,忽然全部暗了一瞬。

石室里的幽蓝灯火,也齐齐一矮。

秦叔屏住呼吸。

“成了?”

杨复初没答。

他咬破指尖,在蛊坛正前方地面画了一道短短的血线。

血线一落,十二枚银针同时轻颤。

嗡。

声音很轻,却像一只看不见的钟,在地下敲响。

蛊坛里猛地传出尖细的抓挠声。

刺啦。

刺啦。

像指甲刮石头。

秦叔脸色发白。

“里面到底是什么?”

杨复初盯着蛊坛。

“蛊胎。”

秦叔眼皮一跳。

“蛊胎?”

“噬魂蛊的伴生胎。”

“它不是真正的婴儿。”

“但会模仿婴儿哭声。”

“专门乱人心神。”

秦叔后背发凉。

这些人到底多狠,才会在苏家祖宅下面养这种东西!

杨复初拿出小瓷瓶。

瓶里那截从祠堂香炉取出的蛊线,忽然开始动了。

它像闻到蛊坛的气,疯狂撞击瓶壁。

叩叩叩!

叩叩叩!

秦叔头皮发麻。

“它在叫?”

“它想回去。”

“让它回?”

“不。”

杨复初把瓷瓶放在阵眼旁边。

“让它以为能回。”

秦叔一怔,随即明白。

这是诱饵。

蛊线想回蛊坛。

蛊坛想收蛊线。

幕后之人也许会通过这条联系察觉异常。

但杨复初现在反布符阵,就是要让对方以为蛊线还在坛的控制里。

等对方下一次催动。

就会被符阵反咬。

秦叔低声道:

“那对方会不会发现我们动过手?”

“不会立刻发现。”

杨复初道:

“我没毁它。”

“只是把外面的路改了。”

“它还在响,灯还在燃,红线还在动。”

“对方远远感应,只会觉得坛受了惊,但没破。”

秦叔问:

“那他会来查看?”

“会。”

杨复初眼神微冷。

“或者派人来。”

秦叔重重点头。

“我会布人。”

“不要太明显。”

“明面上还是祠堂封禁。”

“暗里盯废井、祠堂、东侧小楼和苏明哲。”

“明白。”

就在这时,蛊坛里忽然安静下来。

抓挠声没了。

撞击声也没了。

七盏幽蓝灯火,一动不动。

安静得过分。

秦叔心里一紧。

“怎么没声音了?”

杨复初眼神更沉。

“它在听。”

“听什么?”

话音刚落。

蛊坛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哭。

“哇……”

声音很小。

像刚出生的婴儿饿了,在黑暗里哭了一下。

秦叔浑身一僵。

那哭声太真了。

软的,细的,还带着奶腥气。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这阴冷石室、黑红蛊坛、满地符纹,他几乎会以为坛子里真的关着一个孩子。

“哇……”

第二声响起。

更清楚。

哭声撞上潮湿墙壁,又绕回耳边。

秦叔眼前忽然恍惚了一下。

他像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井边哭。

后颈有红线。

远处有火在烧。

他心神一震,猛地咬破舌尖。

血腥味让他清醒过来。

“杨先生!”

“这哭声会乱神!”

杨复初已经取出一枚银针,刺入自己虎口。

疼痛压住心神。

他看着蛊坛,声音冷得像冰:

“我知道。”

蛊坛里的哭声越来越细。

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孩子。

“哇……”

“哇……”

哭声里,还夹着模糊呢喃。

像在喊人。

又像在叫娘。

秦叔额头冒汗,短棍差点握不住。

杨复初抬手,一张黄符贴在他胸口。

“闭耳。”

秦叔立刻照做。

杨复初却没有闭耳。

他必须听。

蛊哭不是乱哭。

它哭出来的节奏,藏着布坛时的气路。

听清了,才能找到母坛真正的方向。

哭声一阵阵传来。

婴儿般。

细弱。

委屈。

可在杨复初耳中,那不是孩子。

是恶蛊在学人。

学最让人心软、最让人失神的声音。

玄清子曾经说过:

“医者要有慈悲心。”

“但不能有糊涂心。”

“真孩子哭,你要救。”

“邪物学哭,你就要下针。”

杨复初缓缓抬手。

最后一枚金针出现在指间。

他没有刺向蛊坛。

而是刺在自己刚画下的血线正中。

金针落下。

哭声猛地停住。

下一瞬,蛊坛里传来一声尖锐到极点的啼哭!

“哇——”

那声音已经完全不像婴儿。

像虫群在惨叫。

像无数细针扎进耳膜。

秦叔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杨复初却站得很稳。

十二枚银针齐齐震动。

四张镇蛊符边缘发黑。

蛊坛外的红线疯狂扭动,想挣脱,却挣不脱。

杨复初看着坛子,声音低沉:

“哭吧。”

“哭得越大。”

“找你的人来得越快。”

蛊坛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听懂了。

石室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只有七盏幽蓝小灯,一跳一跳。

照着杨复初冷静的脸。

照着秦叔发白的手指。

也照着那座藏在苏家地下十五年的黑色蛊坛。

片刻后,蛊坛深处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像婴儿哭到最后,忽然学会了笑。

秦叔浑身发寒。

杨复初眼神微眯。

下一秒,那声音又变回哭声。

“哇……”

“哇……”

这一次,哭声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像是在告诉他们:它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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