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两人肩上,巷子里的红灯笼被风一吹,光影晃来晃去,
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跟皮影戏似的。
杜媛媛又啃了几口猪蹄,李云野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二里井的八卦——
谁谁家老板偷着用隔夜油、谁家新来的小工跟隔壁摊的闺女搞对象,被丈母娘堵在摊子前骂了半条街。
杜媛媛听得津津有味,猪蹄啃得满嘴油光,拿手背一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李云野余光扫了她好几眼——
这姑娘不傻,嘴上问的是吃的,耳朵竖着听的却是“谁跟谁有关系”“哪个老板背后有人”——
沈艳禾的闺蜜,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这样正好,各取所需——
李云野想跟杜媛媛打成一片,继而从她嘴里套一点想知道的信息。
至于杜媛媛想从他这儿得到什么,暂时还不清楚,但看她啃猪蹄那架势,肯定不光是图一口吃的...
“哎,吕晓布,”
杜媛媛啃完最后一口猪蹄,把骨头往垃圾袋里一塞,
拿湿巾仔细擦手指头,一根一根擦,擦得挺讲究,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我想…我想问你个事儿。”
“您请说——”
李云野正端着碗凉粉往嘴里扒拉——
等等,他啥时候买的凉粉?
哦对,刚才路过老周摊上顺手端了一碗,
老周还冲他挤了挤眼,意思是“带姑娘来的?给你多搁了勺辣子”...
他把嘴里的凉粉咽下去,抬头看她。
“你做那事的时候…是不是挺强的?”
李云野一口凉粉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捂住嘴,咳了两声,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啥玩意儿?”
“就那个事啊...强不强?”
杜媛媛拿去李云野碗里的筷子,戳着碗里剩下的半截凉粉,
圆脸上半点害臊的意思都没有,跟问“你吃不吃香菜”一个语气,
“我闺蜜跟我说,有些男的,光看不中用,银样镴枪头...我看你长得很结实,很壮,所以...我就想问问你,你强不强?”
李云野活了二十几年,被姑娘堵在夜市摊上问“强不强”,这还真是头一回。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感觉舌头跟打了结似的。
他把碗搁下,拿手背蹭了蹭嘴,脑子里飞速过了七八种回法——
装傻、岔开、反将一军——
最后选了最怂的一种:“你…你猜。”
“我不想猜,”
杜媛媛把碗往旁边一推,凑近一步,鼻尖快怼上他下巴了,
呼出的白气喷在他喉结上,凉丝丝又热乎乎的,
“我想直接试试!”
这话,像颗小鞭炮,在李云野耳朵边上“啪”地炸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塑料棚的撑杆,撑杆上积的雪“哗”地掉了他一脖子,
激得他一缩脖,手忙脚乱地扑打领口:
“嘶——你这姑娘,咋不按套路出牌呢?哪有上来就问这个的?”
“套路?啥套路?”
杜媛媛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
“我闺蜜说了,在东郢这地方,看上的男人得趁早下手,晚了连汤都喝不着。你长得不赖,说话又逗,我挺稀罕的。你就说你行不行吧?”
李云野脑子飞速转——
眼前的杜媛媛,看着大大咧咧,其实一点不傻,句句都在试探。
她跟沈艳禾是闺蜜,沈艳禾又是郝玉杰跟潘丽君中间的“线”,
她嘴里漏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打开某个死结的钥匙。
他需要她这张嘴,但她要的,显然不止是“逛逛夜市”“聊聊天”——
她要的,是李云野的身体!
而且是要“验货”的那种!
而且是要当场验,立刻验,比超市试吃还利索的那种!
李云野后脖颈子一紧,感觉裤腰带都跟着松了半寸。
他飞快地拿余光扫了一眼四周——
老周凉粉摊离这儿八丈远,老孙头的棚子被雪挡得影影绰绰,巷子里这会儿人不多,但保不齐哪个窗户后面就有双眼睛。
东郢这地方,屁大点事儿能传出二里地去,要是让人看见他李云野被个姑娘堵在巷子里问“强不强”,明天整个二里井都得管他叫“李小软”...
“行不行的…必须行的啊!”
李云野一挺胸,胸脯拍得啪啪响,声音拔高了八度,跟给自己壮胆似的,下巴还特意往上扬了扬,
“我之前的女朋友都叫我‘雄狮’!”
“雄狮?”
杜媛媛歪着头,眼睛亮了一下,跟猫见了鱼似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真的假的?那你吼一嗓子我听听。”
她说着还真把耳朵往前凑了凑。
“这大街上吼啥?吓着人家老太太。”
李云野一边说着,一边往巷子深处一指,脚下已经开始挪了,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跟要逃跑似的,
“咱先找个地儿说话,那边有个公厕,我去放个水,你搁这儿等我——”
“我跟你一块儿去。”
杜媛媛脚后跟一拧,直接跟了上来,靴子踩得雪地“咯吱”一声,小跑两步就追上了他的步幅。
“我去男厕!”
李云野回头瞪她,眉毛都快飞到发际线上了。
“我知道你去男厕,”
杜媛媛一把挽住他胳膊,劲儿还不小,手指头隔着羽绒服掐了他小臂一把,
疼倒不疼,就是麻酥酥的,跟过电似的,还是那种电压不稳的过电,一下一下的。
她仰着脸,鼻尖上落着半片雪花,呼出的白气直往他下巴上扑,眼睛笑成两道缝,
“我又不进去,我就在门口等。你放心,我不偷看。”
说着还举起三根手指头做发誓状,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你这话说的——你搁门口等,路过的人咋看我?以为我上厕所还带个保镖呢。”
李云野挣了一下胳膊,没挣动。
这姑娘看着圆圆乎乎挺软和,手劲儿跟小号的老虎钳似的。
“那就当我是你保镖呗,”
杜媛媛理直气壮,把胳膊又往紧了收了收,整个人都快贴他袖子上了,胸脯一挺,下巴一扬,
“反正我不撒手。你刚才自己说的,‘雄狮’嘛——雄狮出门不得带个看笼子的?万一你跑了咋整?”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还点了点头。
李云野差点让她这话噎出个好歹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我跑?我上厕所有啥好跑的?我又不是随地大小——”
“那你脸红啥?”
杜媛媛拿手指头戳了戳他脸颊,戳完还捻了捻指头,真跟验货似的。
“我这是冻的!零下好几度呢大姐!”
李云野偏头躲她的手,耳朵尖都红了,红得透亮,跟老孙头锅里那层红油一个色号。
他一边躲一边缩脖子,下巴恨不得杵进羽绒服领子里,整个人往左边歪出去半尺,活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电线杆。
“你叫谁大姐?我比你小!”
杜媛媛不乐意了,眉毛一拧,腮帮子鼓起来。
她踮了踮脚,下巴一扬,鼻尖上那片雪花被她呼出的热气一烘,化成一小滴水珠挂在那儿,亮晶晶的。
“我他妈的是真真的零零后!肯定比你小!你撒手!”
李云野拿另一只手去掰她手指头,掰开一根她又合上一根,跟掰弹簧夹子似的,越掰夹得越紧。
他龇着牙,嘴角往一边咧,眼睛挤成一条缝,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装的,嘴里“嘶嘶”地抽凉气。
“就不撒!”
杜媛媛把脸一别,后脑勺冲着他,齐肩的卷毛在雪里甩了一下,几粒雪渣子溅到他脸上。
两人拉拉扯扯往前挪,活像一对闹别扭的小两口。
又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自行车从旁边过,扭头瞅了他俩一眼,冲李云野挤挤眼:“呦,对象啊?挺俊!”
“不是——不是——你别瞎说——”
李云野急得直摆手,脸涨得通红。
杜媛媛嘴比他快,从他胳膊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冲老头甜甜一笑:
“谢谢大爷!我就是俊!”
老头哈哈笑着走远了。
李云野低头瞪她,她仰着脸冲他乐,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里头全是“你能拿我咋地”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