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怀月轻叩门环,门扉应声而启。
立于门后的是一袭黑色劲装的男子,面上覆着一张素净无纹的黑面具,只露出一截凌厉的下颌。
“晏大人。”
男人嗓音有些低沉喑哑,却不老态,看身形也十分年轻,约莫二三十岁的样子。
他与颜怀月行礼后,转向了廉蓬:“……这位大人……”
颜怀月点了点头,迈步进去。
男人侧身让开。
错身之际,白衣青年脚步微顿,温声开口:“杨稷,我前段时日不在,府中诸事,劳你费心了。这位是我的故友,难得远道而来,我便请他到府上住几日。”
“我叫廉蓬,你好啊!”
“……”杨稷脚步微滞,面具后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他随即垂首,恭谨行礼:“廉公子安好。”
廉蓬下意识挺了挺肚子:“客气客气!”
三人交错进府。
廉蓬左顾右盼,还以为能见到更多人,但从进来到现在,也就只见过杨稷一个。
他正想传音给颜怀月问问,却发现在这里传音的话,要费翻个身那么大的劲儿,便识趣地放弃了。
“怀……晏如素,你府邸好冷清啊,怎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颜怀月失笑道:“不冷清,一会儿就热闹了。”
一旁引路的杨稷,闻言心尖猛地一紧,脚下步伐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旋即又强行放缓,装作从容模样。
晏国师此言,是意有所指,还是随口一说?
无论如何,他需得确保差事优先办妥。按规矩,知情不报者,当受重罚。
廉蓬似懂非懂点点头。
“热闹好啊,总比我那儿强,我家冷冰冰的,一个人也没有,只能睡觉了。”
杨稷只觉听得有些怪,不过也算正常。
颜怀月侧首,浅笑道:“我带他入内即可。他住我隔壁的厢房,你也去歇息吧。”
“是,属下告退。”
杨稷走后,廉蓬竟然还有些不舍呢。
“他怎么走了?我还想多见识见识呢。”
颜怀月淡声道:“总要给他回去报信的时间……别急,明日来这里的人肯定够你过眼瘾了。”
廉蓬一怔,讶然道:“回去报信?他不是你的属下么?”
颜怀月轻叹:“杨稷是小皇帝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
此事当事人三位,皆心知肚明,又纷纷假装不知。
小皇帝符明熙自登基以来,对他这位国师忌惮入骨。
若非颜怀月执意遣散侍从,这偌大的国师府怕是早已沦为天牢,处处皆是狱卒盯着。
颜怀月嫌麻烦,也无心与符明熙勾心斗角,索性留下了这名暗卫,省得对方总派人来打扰。
他若有话想传给小皇帝,一般就透露给暗卫了,非常方便。
廉蓬若有所思,打量着四周:“你在人间国度,是个很大很大的官吧?还需要人特意盯着,门口又写着‘国师府’。”
“近乎虚职罢了,国师是国师,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神棍国师。”颜怀月浅笑出声,“还是祸乱朝堂,祸国殃民的那种。”
原本是这样的,但自从他拿到了南褚“宁家军”、“天军”、“邑州军”的三军兵符,那情况就大有不同了。
兵符现在有一半在他手上,另一半被他交予大将军宁骞保管。
反正老皇帝是没资格调动这三军的。
其他的军队倒是可以,但人数兵马,定然次之。
从兵符移交的那一刻起,老皇帝就退位了,新上来的小皇帝也没能逼他交还兵符。
颜怀月认真地想了想,说不定还真是因为自己表现得太有权势,让符明熙总担心自己会造反,这才忌惮得恨不得将他凌迟呢。
兵权在握,却又是与朝政无关的神职,这算大官么?
“不过,国师之位倒是方便我们行事。南褚境内所有异象,最终都要一一上报,定会经我之手,省得我们在大海里捞针。”
颜怀月领着廉蓬穿过冷清的庭院,一边熟悉府中格局,一边淡淡说着自己的计划。
另一边。
明政殿内气氛沉凝。
符明熙面色阴郁。
“晏如素回来了?他身边那人,究竟是何身份?”
“回主子,晏国师称,廉公子是他的友人。”
“衣着如何?可有怪异之处?”
“奇装异服,不似南褚境内款式。”
“……又是这样。”符明熙眸光一沉,指节叩击桌面,发出沉闷声响,“他身边之人,一个个皆如凭空冒出的鬼啊……”
“他自己也是,来无影,去无踪……朕搜遍皇城天街,翻遍山野巷陌,甚至遣人入邻国打探,竟寻不到他半点踪迹。”
杨稷垂首立于一旁,默然不语。
晏国师的踪迹,正是他暗影阁派人去查的。
暗影阁能从深不见底的枯井中捞出几十年前的案中残尸,亦能从敌国后宫探出扭转战局的绝密情报,可偏偏,找不见一个大活人。
甚至这大活人不会武功,还带病在身。
晏国师自辞行后,便音讯全无。城门口的探子明明跟着他出的城,可不过迷迷糊糊一转眼,人便没了踪影。
暗影阁三番五次追寻,阁中高手如林,杨稷本人更是自幼学遍武林绝学,易容、轻功信手拈来。
偏偏……一无所获。
找人一个月后,他树立了十几年的自信心,彻底崩了。
杨稷微微垂眸,眸中流转起一缕诡异的疑惑。
不光是圣上觉得蹊跷,也不仅仅是朝臣议论纷纷,有时候,连他这个不信鬼神之说的暗影阁首领都在想……晏国师,会不会真是山精野怪,或是天上的神仙菩萨?
否则,他怎会被捅穿了还能被救回来?一处法坛便呼风唤雨?一出城门就原地失踪?
正常人,当真能做到这些?
但这世间,本无鬼神。
杨稷笃信不疑。
如今晏国师回来了,可当时他一直在国师府中的高树上盯梢,方圆几里之内,以他的内功修为,绝不可能毫无察觉。
只是……人都叩响了门环,他才听见晏如素平稳的脚步声。
至于廉蓬,也是个邪门的。
看那人左顾右盼、新奇打量的模样,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却无半点山野道人的清冷,或是江湖武者的沉凝。
他以内息悄然感知,发觉那人周身气息平平,和晏国师一样,毫无内力傍身。
多古怪的两个人。
杨稷暗暗皱眉,莫说是主子,就是他,今日也觉得是闹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