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声还在持续,夹杂着某种物体摔倒的声响和歇斯底里的哭泣。
卫兵们穿过一道道拱门,绕过转角,终于在国王寝宫的门口停了下来。
门是敞开的。
一名年轻的侍女瘫坐在门槛内侧,脸色惨白如纸,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指着房间内部,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的裙摆上沾着一片污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尿骚味——她在极度惊恐中失禁了。
“怎么回事?”领头的卫兵蹲下身,抓住侍女的肩膀用力摇了摇,“发生了什么?”
侍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陛……陛下……陛下他……”
卫兵心头一沉,松开侍女的肩膀,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寝宫。
房间里很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还没有拉开,只有几缕惨淡的天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然后,卫兵看到了床上的景象。
西吉斯蒙德正安静地躺在铺着天鹅绒被褥的大床上。
他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态端庄得像是经过精心摆放。如果不是他那毫无血色的皮肤和微微张开的嘴唇间露出的青紫色舌头,任何人都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但卫兵知道那不是睡眠。
卫兵的手开始颤抖。长戟从他手中滑落,金属撞击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当了十年兵,见过战场上各种各样的死法——被长矛捅穿的,被刀剑砍碎的,被箭矢射成刺猬的,甚至被战马踩成肉泥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对死亡免疫了。
但此刻,当他看到自己效忠了十年的国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国王陛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死在自己的床上。
“快……快去通知彼得大人和切内克大人……”
另一名卫兵如梦初醒,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不到半个小时,消息就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座城堡,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向外扩散。信使骑着快马奔向四面八方,将这个噩耗传递给每一个需要知道的人。
匈牙利国王死了。
消息传到城外的一座庄园时,彼得正在花园里修剪玫瑰花枝。
当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花园,跪倒在他面前,用颤抖的声音说出那句“陛下死了”的时候,彼得手中的修枝剪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园艺手套,脱下围裙,将它们整齐地叠好放在长椅上。他走进屋内,换上了一件黑色的正式礼服,佩戴上代表他身份的徽章和佩剑。当他再次走出大门时,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威严。
“备马。”
与此同时,切内克也在赶往城堡的路上。
这两位大贵族是匈牙利王国目前最具影响力的实权人物。
西吉斯蒙德统治后期,由于连年征战和财政困难,王权实际上已经被削弱了许多,大量的权力落入了地方贵族手中。彼得和切内克作为贵族阶层的代表人物,实际上掌控着王国的军政大权。
他们在城堡的大门前相遇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并肩走进了城堡。
寝宫已经被封锁了。门口的侍女被带到了隔壁的房间接受询问,几名经验丰富的宫廷医师和一位从附近修道院请来的老修士正在对国王的遗体进行检查。
彼得和切内克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来到了侍女所在的房间。
那名年轻的侍女依然惊魂未定,坐在椅子上瑟瑟发抖,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却一口也没喝。看到两位大贵族走进来,她慌忙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彼得制止了。
“坐下吧。”彼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不要紧张,我们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侍女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但身体依然紧绷着。
“你是第一个发现陛下出事的人?”彼得问。
“是……是的,伯爵大人。”侍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今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去给陛下送洗脸水和早餐……我敲了门,没有人应答……我以为陛下还在睡觉,就自己推门进去了……然后……然后我就看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她的眼眶又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彼得耐心地等她平复了一会儿,然后继续问道:“你昨天晚上最后一次见到陛下是什么时候?”
“大约是午夜时分。”侍女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着,“陛下让我送了一壶酒过去,然后就让我退下了。那时候陛下看起来……嗯……和平时差不多。”
“和平时差不多?”彼得捕捉到了这个词,“什么意思?”
侍女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措辞:“陛下最近……心情不太好。自从从波西米亚回来后,他经常一个人喝酒到很晚,有时候会发脾气,摔东西……昨天晚上也是这样。他让我放下酒就走,我听到身后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
彼得和切内克交换了一个眼神。
自从在波西米亚被拉斐尔击败之后,西吉斯蒙德的状态就一直很差。他不仅在战场上损失了大量的军队和财富,更重要的是,他的威望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一个被名不见经传的小领主击败的国王,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从那以后,西吉斯蒙德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他经常无缘无故地打骂身边的仆人,有时甚至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将人投入监狱。
许多侍从和女仆都因为受不了他的暴虐而纷纷离职,城堡里的仆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彼得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了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仆人身上。
那个仆人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短袍,低垂着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看起来和其他仆人没什么区别。
但彼得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这个仆人的站姿太笔直了,和那些习惯了卑躬屈膝的下人们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