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行字。
“你先别给姑打电话,姑父在市二院急诊观察,欠费单刚催过一次。姑不让我告诉你。”
林川盯着屏幕,指节慢慢收紧。屋里刚被他整理好的文件夹、合同截图和云盛时间线还摊在桌上,可那一刻,赵凯、人事、责任确认书全都退到了后面。
他回了两个字:“地址。”
表姐很快发来定位,又补了一张照片。照片拍得匆忙,纸面一角被手指挡住,却能看清“江海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预缴”“欠费提醒”几行字。患者姓名是林国平,年龄五十六,科室写着普外急诊留观,诊断栏里有“消化道出血待查”和“旧病复发”。
欠费金额:2860.00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次日上午手术评估前需补齐当前欠费及预缴款。
林川看了三遍,才把那张照片保存进单独文件夹。他没有继续追问表姐“为什么现在才说”,也没有立刻打电话质问母亲。母亲刚才在电话里装得越轻松,就说明她越怕他担心。
他打开银行卡余额。
3002.60元。
够补眼前这笔欠费,但也只剩一百多块。若后面还有检查、用药、手术预缴,他手里的钱根本扛不住。
林川拿起充电宝、身份证和密封文件袋,走到门口又停住,把云盛那份时间线折好塞进黑色笔记本。家里的事是急火,云盛的坑也还在脚下。他不能因为慌,把另一条线断掉。
楼道里潮气很重,坏掉的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林川下楼时给表姐发消息:“别让我妈再垫小额费用,也别让她借高利息的钱。我马上到。”
表姐回得很快:“你别急,姑刚才还说你项目忙,不能拖你后腿。她把小姨借的两千也塞回去了,说明天再想办法。”
林川脚步一顿,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母亲总是这样。父亲工厂出事那年,家里债主堵门,她也是先把他送回学校,再一个人在家门口赔笑。后来林川毕业留在江海,她每次打电话都说家里挺好,问的永远是他吃没吃饭,工资够不够用。
她不知道,今天他也刚被人从公司赶出来。
医院离出租屋不算远,雨刚停,地面还积着水。林川没有叫车,撑着伞一路快走。冷风从湿裤脚往上钻,他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先确认病情。
再确认费用。
最后确认钱从哪里来。
他不能在缴费窗口前只凭情绪做决定。系统认不认是一回事,父亲的手术能不能排上,是另一回事。钱必须花在真实问题上,且每一笔都要能说清楚。
二十多分钟后,林川走进市二院急诊楼。
夜里的医院比街上更亮,也更冷。消毒水味混着外卖和热水的气味,走廊尽头有家属抱着被子靠墙坐着,护士推着治疗车从人群里穿过,轮子压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响声。
这正是母亲电话里的背景声。
林川在普外急诊留观区外看见了母亲。她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旁边放着一个旧布包。包口没拉严,露出一角发黄的牛皮纸袋,上面隐约印着“恒远机械厂合同资料”几个字。
林川视线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那是父亲以前的工厂。
从他读大学开始,家里就很少再提那家厂。父亲只说经营不善,欠了货款,设备低价处理。可林川记得,父亲最开始并不服气,深夜翻过许多旧合同,后来才突然沉默下来,把所有资料锁进床底铁箱。
今天,这个纸袋怎么会被母亲带到医院?
“妈。”林川走过去。
母亲猛地抬头,脸上的疲惫还没来得及收住。下一秒,她立刻把缴费单往身后压,勉强笑了笑:“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早点睡吗?”
“表姐告诉我的。”林川在她面前蹲下,声音放得很低,“我爸在哪?”
母亲嘴唇动了动:“医生说没大事,就是胃不舒服,先观察一晚。”
林川没有拆穿她,只看向她藏在身后的纸:“单子给我。”
“不用你管。”母亲下意识把纸攥紧,“你在江海不容易,项目又忙,家里这点事我们自己能处理。”
“我项目已经忙完了。”林川说。
母亲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川看着她发白的手指,没在走廊里说自己被裁的事。他伸手,轻轻把那张缴费单抽出来:“先把账算清楚。”
母亲眼圈一下红了:“算什么账?你爸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医生说先保守治疗,明天再看。你别听你表姐吓唬。”
“诊断单上写的是急诊留观,明早手术评估。”林川把照片调出来,和手里的单子对了一遍,“欠费两千八百六,后面还有预缴款。妈,这不是吓唬。”
母亲低下头,半晌才说:“你爸傍晚突然吐血,我怕你担心,就想着先送来。家里卡里还有一点,医保也能报一部分,真不够我再找你舅……”
“别借不清楚利息的钱。”林川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很稳,“也别为了省钱拖治疗。”
母亲抬头看他,像是第一次觉得这个儿子不只是需要她操心的孩子。
表姐从护士站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检查报告:“医生说出血点还没完全确定,今晚得留观。明早如果指标不好,可能直接安排内镜下处理,术前系统要看到缴费状态。”
她说完才发现林川的脸色不对,声音低了些:“我本来想早点告诉你,可姑一直拦着。”
“我知道。”林川接过报告,“医生在哪?”
“值班室。”
林川让母亲坐着,自己去了值班室。值班医生四十来岁,桌上摊着病历,语速很快:“病人有旧胃病史,今晚出血量不算最凶,但年龄和基础情况摆在这,不能拖。现在先止血、补液、监测,明早复查血红蛋白。费用你们家属要尽快处理,别到时候流程卡住。”
“手术概率多大?”林川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慌乱,才解释得细一些:“如果指标继续掉,内镜处理概率很高。严格说不叫大开刀,但术前用药、麻醉评估、耗材都要钱。你们现在欠费,系统上很多申请过不了。”
林川点头:“今晚补齐当前欠费,明早能不能按流程走?”
“能先走一部分,但预缴款也要准备。”医生把病历合上,“别等护士一次次催,你们着急,我们也难办。”
林川道了谢,回到走廊。
病房门半掩着。父亲躺在靠窗的留观床上,脸色灰白,手背扎着针。林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吵醒他。记忆里那个总能把一袋水泥扛上三楼的男人,如今肩膀瘦得撑不起病号服。
母亲走到他身边,声音发哑:“你爸醒来要是问,你就说我没告诉你,是你自己猜到的。他要面子。”
林川低头看着缴费单:“面子不能止血。”
母亲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林川把检查报告、缴费单和住院二维码都拍下来,分门别类存好。他没有在母亲面前打开系统,也没有提余额,只把自己的银行卡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这笔钱本来是他刚刚保住房租后剩下的全部退路。
现在,它有了更急的去处。
缴费窗口还亮着一盏灯。夜班工作人员核对完病人信息,把单子推回来:“林国平家属,当前欠费2860元。明早八点半前如果要做内镜处理,必须先补齐,否则麻醉申请和耗材领用都会卡住。”
旁边另一个家属正拿着手机到处借钱,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能听见“先转一点”“明天一定还”之类的话。母亲听见后,肩膀明显缩了一下,像是怕林川也被逼到那一步。
林川把那点反应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他只是把欠费单边角抚平,连同医生的话一起记进脑子。窗口的灯白得刺眼,单据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可以逃开的余地。
林川接过那张薄薄的单子。
纸很轻,压在掌心却沉得像一块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