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纵单手扣住那份报纸的边缘。
纸张很新,还带着印刷机出来的温热。
苏听白的手指按在报纸上。指甲边缘带着一圈淤青,是昨晚在赌场逃跑时磕的。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刚出的第一版。”
苏听白咽了口干沫,嗓子有点哑。
“三万份。早上七点,已经跟着早班车铺满云海省了。”
顾纵拿过报纸。双手一抖,哗啦一声展开。
大红色的黑体字标题占了四分之一的版面。
《青莽县地下赌城曝光:新任局长的铁血扫黑路》。
标题下面配着两张高清照片。
左边那张是天盛集团名门娱乐城的正门。大门紧闭,上面交叉贴着白底黑字的公安局封条。
右边那张背景很暗。
是在赌场的走廊里抓拍的。
照片里,一个男人穿着黑色战术背心,背部肌肉因为发力而紧绷。他手里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个昏死过去的混混,另一只手拎着黑色的合金甩棍。
没有拍到正脸。
但那种暴力镇压的压迫感,快要冲破粗糙的新闻纸。
“照片我拍的。微型摄像机碎了,内存卡我抢出来了。”
苏听白抹了一把脸颊上的雨水,留下一道浅浅的泥印子。
“排版是我半夜赶回省城,逼着主编连夜换上去的。”
她盯着顾纵,眼睛熬得通红。
“这把火我烧起来了。现在我看谁还敢在青莽县捂盖子。”
顾纵没说话。
他把报纸卷成筒,在左手掌心敲了两下。
“去我办公室。”
二楼局长办公室。
顾纵推开木门。屋里很久没开窗,一股陈年文件发霉的闷热味。
他把报纸随手扔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走到窗前,一把推开半扇玻璃窗。
冷风夹着雨丝灌进屋里。
苏听白找了把掉漆的木板椅坐下。卡其色风衣湿漉漉地贴在腿上。
顾纵从文件柜下面翻出一个一次性纸杯。
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热水。递过去。
苏听白接过来,手有点抖。水面晃荡,洒了一点在手背上。
她喝得太急,烫了舌尖。
“咝。”苏听白倒吸一口凉气,把纸杯放在桌面上。赶紧用手扇了扇舌头。
顾纵靠在办公桌边缘。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砂轮擦响。他点燃了一根红塔山。
“林破天找了个烂仔顶包。”顾纵吐出一口青烟。“就在半小时前,主动站出来承认赌场是他开的。”
苏听白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脸色一沉。
“我就知道他会用这招。他以前逃过两次打击,全靠找替死鬼。”
她抬头看着顾纵。
“只要案子没闹大,县里的保护伞就能把案卷压死在档案室里。最后走个过场,罚点钱放人。”
顾纵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报纸。
“现在压不住了。”
“黄毛尿了裤子,把转移资金的录音证据全盘托出。真凶和替罪羊绑死在了一起。”
顾纵看着窗外的雨幕。
“加上你这份报纸。林破天的防火墙,烧穿了。”
苏听白说得没错。
这篇带着浓烈油墨味的报道,像一颗重磅炸弹,把云海省的早晨炸得粉碎。
省城,云海市。
街角的铁皮报刊亭前挤满了人。买早餐的上班族、赶公交的学生、提着鸟笼的大爷,人手一份省报。
“青莽县是个土匪窝吧?还敢搞地下赌场。”
“这局长是个狠人,一个人拎着棍子去端黑窝点。”
议论声在早高峰的地铁车厢和拥挤的公交车上蔓延。
在这个智能手机还没完全普及的年代,纸媒的头版头条有着绝对的权威性。
省委大院,三号办公楼。
收发室的老头推着小推车,把十几份折叠整齐的省报,按级别送进了各个办公室。
几分钟后。
省政法委书记的办公室里传出拍桌子的声音。
省公安厅厅长的热茶还没喝上一口,秘书就神色匆匆地推门进去汇报舆论风向。
一张无形的大网,被这几张薄薄的纸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舆论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直接越过市级,砸向了青莽县。
视线拉回青莽县。
县委大院,三楼副县长办公室。
常务副县长孙连海站在红木办公桌前。双手死死撑着桌面。
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桌面的玻璃板上。
面前摊开着那份刚送来的省报。
旁边的座机电话正疯狂闪烁着红灯。
从早上七点半开始,市里的问责电话、省里的问询电话,一个接一个砸下来。市领导在电话里骂娘,问他青莽县的治安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孙连海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他一把扯松脖子上的真丝领带。领带夹掉在地上,滚进沙发底下。
就在半小时前。
天盛集团的律师还给他打电话透底,说赌场的事已经找好了一个叫刘二狗的替死鬼。让孙连海按程序给公安局施压,走个过场把人放了就行。
现在过个屁的场。
省报直接把天盛集团的大名挂在了头版头条。
文章里详细披露了赌场的高利贷网络,结尾还用粗体字质问“谁在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
这把火直接烧到了孙连海的眉毛上。
“啪!”
孙连海抓起桌上的青瓷茶杯,狠狠砸在实木门上。
茶水和碎瓷片溅了一地。
门外的秘书吓得一哆嗦,根本不敢推门进来。
“疯子……全他妈是疯子!”
孙连海咬着牙,肥胖的身躯在办公桌后焦躁地走来走去。
省里一旦成立专案组下来查,他孙连海收的那些钱、签过的那些字、在金莲花夜总会包厢里的烂账,全得曝光。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跌坐在皮椅上,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通知县委办,马上给公安局打电话!让那个姓顾的滚过来!”
县局,二楼局长办公室。
顾纵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
火星熄灭,冒出一缕黑烟。
苏听白的呼吸平稳下来。她看着桌上的报纸,手指摩挲着纸面。
“我主编今早接了三个恐吓电话。”苏听白靠在椅背上。“有人说要出十万块,买我的一条腿。”
顾纵抬起头,视线扫过她。
“这段时间你跟在特警队。哪也别去。”
“我可是记者。”苏听白挺直后背。
“在青莽,没把黑网撕烂之前,你就是个活靶子。”顾纵的声音很硬,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口吻。
苏听白张了张嘴,正想反驳两句。
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座机突然响了。
“叮铃铃——”
老式的机械转轮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刺耳。
这台红色座机直接连着县委大院的核心线路。只有发生重大紧急事件才会打进来。
苏听白闭上嘴。目光死死盯着那部电话。
顾纵没有立刻接。
他任由铃声响了十几秒。
这才慢吞吞地伸出手,拿起红色的塑料听筒。
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县委办主任气急败坏的吼声。声音大得连站在三米外的苏听白都听得一清二楚。
“顾纵!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马上停下手里的所有动作!带上你的检讨书,立刻来县委常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