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响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黑灯爆出大片墨色灯油,顺着白灯光丝灌入孩子们的眉心。刚刚苏醒的眼神重新变得空洞,阿禾的手停在半空,像又要忘记那只三条腿的草蚂蚱。
宁如晦的脸上浮起病态潮红。
“你以为我只会借灯?”他张开双臂,黑灯中的雾气缠上他的经脉,“无归城三百年归灯人,都在我手里。”
白灯骤然下沉。
整座灯楼的石墙被压出蛛网般裂纹,灯龛里数千个名字同时亮灭。宁如晦身后浮出无数模糊人影,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他们没有面孔,只有被抹掉后的空白。
他以这些空白为甲,为自己披上一层丈许高的黑雾法相。
陆沉舟站在法相前,渺小得像一粒尘。
他却没有退。
“你要救他们?”宁如晦俯视着他,“那便先杀我。你每伤我一分,便有一盏名字熄灭。”
这是比寿灯更恶毒的阵。
陆沉舟的矿镐已经断了,顾清漪还未回来;他若用凡火强攻,孩子们与灯龛中的归灯人都会受牵连。
他闭上眼,感受众生碑中那些细微的呼唤。
阿禾想回家。
周小满想见爷爷。
无数人不想做一盏灯。
这不是宁如晦的甲。
是他偷来的路。
陆沉舟抬头,手指点向自己的胸口。
“共担。”
金线没有刺向宁如晦,而是绕过黑雾法相,连向每一盏灯龛。白灯想抽走名字,金线便把名字送回最初记得它的人;远在城中的父母、兄弟、旧友,在睡梦中忽然想起被忘掉的孩子,喊出一个个名字。
灯楼外开始有人敲门。
“春芽!”
“小满!”
“阿禾,你娘来接你回家!”
那些声音很杂,很普通,却穿透白灯厚重的光。
宁如晦的黑雾法相第一次摇晃。每一声呼喊,都从他身上剥下一片空白;他再想抓住,抓到的却只是无数人奔向彼此的记忆。
“不可能……”
他怒吼着一掌拍下。
陆沉舟没有躲。他的肩伤、肋伤、黑钉反噬同时裂开,整个人被拍进白石地面。可法相的手掌也在金线中寸寸透明。
就在最后一层黑雾将散未散时,地下忽然冲出一道碧色剑光。
顾清漪破开地板,剑尖挑着一块染血玉牌。
“宁如晦!”她厉声道,“这是我父亲留在无归城的密令。三百年前,归灯计划由牧天司强推,青云宗拒绝后被迫交出第一批孩子。你却在十年前重启灯楼,私吞所有名字与寿元,换你冲击金丹!”
玉牌映出一段残缺影像。
年轻的顾长青站在灯楼外,浑身是血,对一名白衣牧首说:“青云不再交人。”
影像最后,他将一枚玉牌埋进地底。
宁如晦脸色铁青。
原来他最怕的,不是陆沉舟能打赢。
是他那套“宗门不得不为”的借口,被证明成了自己的贪婪。
黑雾法相彻底崩解。
宁如晦转身扑向黑灯。他要点燃灯芯,与整座无归城同归于尽。
陆沉舟从地上撑起,凡火在指间只剩一点,却仍朝黑灯掷去。
金火穿过宁如晦胸口,没有杀他。
它点亮了黑灯最深处,被埋了三百年的一行名字。
**陆长河。**
宁如晦僵在原地。
陆沉舟也僵住了。
黑灯里,一个披着旧商袍的男人缓缓睁开眼,隔着三百年灯火望向他。
“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