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首领死了。
不是死在陆沉舟手里,而是他败退时,额前锁天钉自行炸开,将他烧成一团黑灰。
镇民围着灰烬,许久没人说话。
那个被征走的少年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灰,里面没有骨头,也没有能证明姓名的东西。他抬头问:“他也是被逼的吗?”
陆沉舟想起祠堂里的杀手,没有替黑甲首领开脱:“他被上面的人当狗,也确实咬过人。这两件事不冲突。”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树枝扔回地上。陆沉舟让镇民把征令和玉册先收好,没有把灰踩散。死人未必无辜,证据却仍有用。
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也会被更高处的人当作弃子。
陆沉舟没有停留。他带着顾清漪、石小七赶到乱葬岗旧井。
井边坐着一个瘦弱妇人,正是他的母亲苏晚。她披着旧棉袄,脸色比记忆中更苍白,手里握着一盏早已熄灭的小灯。
三年不见,苏晚瘦得肩骨撑起棉袄。陆沉舟在院里闻到的药味,此刻全落在她身上。他走近两步又停住,忽然不敢让她看自己满脸的血,只偏头用袖子擦了擦。
苏晚却先看见他破掉的鞋:“长高了,鞋还是不会买合脚的。”
这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让陆沉舟胸口那股撑了一路的硬气突然松下来。他张了张嘴,第一声“娘”竟哑得不像自己。
“娘。”
苏晚抬头看见他,先是笑,随即眼泪落下来:“你还是回来了。”
陆沉舟跪在井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问:“三年前,是你让他们封了我的脉?”
苏晚握灯的手颤了颤。
“是。”
这个字落下,陆沉舟的手指一点点蜷起。他在矿洞记忆里猜过许多理由,也替母亲找过许多借口,可亲耳听见承认,仍像有人把三年前那九枚钉重新按进骨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有人等着他长大便来取走他?”苏晚抬手想碰他的脸,伸到一半又放下,“我那时只想让你怕自己没天分,不想让你日日怕死。”
“可我还是怕了三年。”陆沉舟声音不重,“怕娘的病治不好,怕一辈子只能做杂役,怕我真是他们说的废物。”
苏晚低下头:“是娘选错了。”
陆沉舟沉默很久,最终把她冰冷的手合进掌心:“错的账以后再算。先活过今天。”
石小七和顾清漪都沉默下来。
苏晚望向井底:“你出生那夜,天上落了九道黑雷。牧天司的人说,你是灾星,是会坏掉天下灵根秩序的人。他们要带走你。”
“我求他们。”她声音很轻,“他们说,封脉、抹去你的天赋,便让你做个普通人。”
“我以为普通人能活。”
井边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声。顾清漪垂下眼。她从小听见的是“有灵根便有选择”,直到今日才看见,对苏晚这样的母亲而言,连让孩子做普通人都需要向别人跪求。
石小七悄悄往后退了两步。他想给母子留些话,又怕草丛里藏人,最后只好背过身,举着一根木棍警惕坟包。那姿势实在不威风,却没人笑他。
陆沉舟望着她鬓边白发,所有质问忽然说不出口。
井底却传来锁链拖动声。
苏晚脸色骤变:“他们找来了。”
黑暗中,一只苍白手掌攀住井沿。牧天司巡使缓缓爬出,黑袍残破,额前锁钉却亮得刺眼。
“苏晚,你违约了。”
他看向陆沉舟,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器物。
“该回去,做你的天命了。”
旧井四周的坟土同时炸开。
数十具披着黑甲的尸傀,从地底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