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山还活着。
他被钉在炉底三年,血肉几乎与铜壁长在一起,胸口插着一根导灵管。每一次赤髓芝开炉,便从他身上抽走一截生机。
孙二娘用温水一点点润开他背后的铜锈。陈怀山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皮肉,最可怕的却是他的手指——十根手指仍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甲缝里嵌着炉壁铜屑。三年来,他不是没有醒过,只是每次醒来都在试着往外爬。
石小七跪在旁边,嘴张了几次,没敢喊爹。他记忆里的父亲肩膀宽得能扛两袋药材,眼前的人却轻得像一捆枯草。
直到陈怀山的眼珠缓缓转向他,石小七才俯下身,把额头贴在父亲没有插管的那侧胸口。里面的心跳很慢,却还在一下、一下地响。
陆沉舟劈断铁钉,将他拖出药炉。陈怀山睁开眼,看见石小七,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别……再让孩子喝药。”
这句话穿过死寂的药园,比任何账册都更有力。
天亮时,青云宗执法大殿开堂。宁如晦高坐上首,左右都是外门长老;台下站着被救出的杂役,也站着持剑的执法弟子。
大殿的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杂役们一进门便不自觉缩起脚,怕鞋底的泥弄脏地方。孙二娘偏偏在门槛上用力跺了两下,把药园的黑灰抖得满地都是。
“人都快烧没了,还怕脏他的砖?”她低声嘀咕。
两侧长老听见,有人皱眉,有人闭目装作没听见。顾清漪站在最末一根石柱旁,没有佩宗主之女常用的玉冠,只用一根素带束发。她的位置已经说明,今日她不是来替父亲宣令的。
陆沉舟将陈怀山、寿灯残片、矿洞铜牌一件件摆上石案。
宁如晦只看了一眼,便道:“陈怀山私炼邪药,陆沉舟劫狱纵火,证据俱在。”
他抖出那页假账。杂役们的手印鲜红,像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孙二娘想开口,宁如晦袖中灵压一沉,她膝盖便砸在地上。
“证据?”陆沉舟忽然笑了,“那就让证据自己说。”
他点燃凡火。
宁如晦指尖微动,殿顶阵纹随即亮起,想把火压灭。陆沉舟早有准备,将矿洞带出的黑铁砂撒进石案缝隙。阵纹被磁砂扰偏,灵压擦着凡火落下,把案角切得粉碎。
碎石划破陆沉舟脸颊,他连眼睛都没眨。凡火顺着寿灯残片一盏盏点过去,起初只有豆大,随后像有人在黑夜里挨家挨户推开了窗。
火焰掠过寿灯残片,数十道微弱人影在大殿上空浮现。他们有的缺臂,有的满头白发,有的只是一个尚未长大的孩子。没人控诉,只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
一个名字,或许微不足道。
几十个名字连成一片,整座大殿都安静了。
宁如晦眸光冷厉,正要出手碾灭虚影,殿外忽然传来宗主的声音。
“够了。”
顾长青隔着闭关石门降下一道投影。他看了一眼宁如晦,又看了眼满殿杂役,最终道:“药园之事,暂由内门复查。陆沉舟煽动暴乱,念其查明隐情有功,准许参加外门大比。”
“暂由”二字一出,孙二娘的脸先沉了。复查可以查三日,也可以查三十年;准许参加大比听着像赏赐,其实是把一个本该回答的问题,换成了一场胜负。
陆沉舟抬头看向那道投影。顾长青面容模糊,唯独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被灵光照得清清楚楚。
与封脉记忆里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他的后背瞬间绷紧,却没有当场发问。现在揭破,只会让对方立刻抹掉矿洞铜牌与陈怀山。他需要先活过大比,也需要让更多人看见这枚扳指。
这不是公道。
这是把所有事拖进大比之后。
宁如晦缓缓起身:“既然宗主开恩,便按外门规矩。陆沉舟,若你不能夺魁,便证明你所谓凡道不过妖言。到时,你与这些杂役,一并逐出山门。”
陆沉舟迎着满殿目光,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