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矿奴的飞舟穿过云层时,陆沉舟第一次看清青云宗的全貌。
三十六峰悬在云海之上,仙鹤绕殿,瀑布倒挂,琼楼玉宇在朝阳里灿若神国。
而飞舟下方,黑铁矿像一道劈进大地的伤口。浓黑烟尘日夜不散,矿道密密麻麻,仿佛巨兽腐烂的牙齿。
同行的矿奴大多不抬头。有人怀里还揣着没吃完的半块干饼,有人赤着一只脚,脚腕被铁环磨得见骨。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紧紧抱着包袱,里面露出一截拨浪鼓的木柄。
陆沉舟往旁边挪了半步,替那孩子挡住迎面的罡风。押舟弟子看见了,嗤了一声:“到了下面,顾好你自己。”
“我正顾着。”陆沉舟看了看串住众人的同一根铁链,“他摔下去,我也得跟着掉。”
那弟子一时没听出这是顶嘴,等反应过来时,飞舟已经开始下降,只能阴着脸踹了他一脚。
几十名矿奴被铁链串在一起,链上刻有禁灵符。陆沉舟体内刚凝出的那缕灵气,被压得几乎察觉不到。
“新来的,别看天上。”老矿奴低声道,“看脚下。黑铁矿会吃人。”
话音刚落,飞舟骤降。
矿场管事将他们赶进第三矿道。里面没有灯,只有墙壁上渗出的幽蓝矿光;每一锄下去,都会震起细碎黑雾。黑雾钻进鼻腔,像有无数蚂蚁在肺里爬。
陆沉舟很快发现,矿奴每挖一块黑铁砂,镣铐便亮一下,抽走一丝气血。
他故意放慢挥锄的速度,数了二十次。每到第五锄,禁灵符便亮一次;被抽走的气血顺着地面细槽流向矿道深处。旁边的少年咳得站不稳,管事却只在木牌上划了一笔,写下“损耗”。
陆沉舟盯着那两个字,胸口发闷。一个活人从飞舟走到这里,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经成了账面上的损耗。
这哪里是服役。
分明是另一座、更隐蔽的寿灯。
入夜后,矿道深处传来闷响。起初像山体裂缝,随后越来越密,整个矿洞都开始颤抖。管事却喝令所有人继续挖掘。
“再挖三尺,下面就是灵砂脉!”
陆沉舟的众生碑忽然发烫。
【前方有怨。】
他抬头,辨药术带来的直觉告诉他,矿壁上那层湿润黑泥不是矿泥,是被地下水长期冲刷出的空壳。再挖一锄,整条矿道都会塌。
“停下!”他喊。
最近的几名矿奴真的停了,却没人敢跑。一个中年汉子把锄头举在半空,眼神先看管事,再看洞顶,像一条被鞭子打惯的狗,连躲塌方都要等主人点头。
陆沉舟忽然明白那句“黑铁矿会吃人”的意思。先被吃掉的不是命,是人自己做决定的胆子。
管事一鞭抽来:“谁准你说话?”
陆沉舟偏头避开,抓起一块黑铁砂,砸向顶壁最薄处。
咔嚓。
一道裂缝像闪电窜过洞顶。
“跑!”
山崩在这一刻降临。
数十万斤岩石轰然砸落,蓝色矿光被尘浪吞没。陆沉舟拖着铁链撞开一辆矿车,将离得最近的几人塞进去,自己却被坠石砸翻在地。
危急间,一只粗糙大手拽住他。
是那个提醒他看脚下的老矿奴。
两人顺着塌出的裂缝滚入更深处。身后山石合拢,将管事的骂声、矿奴的哭喊一并隔绝。
黑暗里,老矿奴喘着粗气:“我叫秦石。你是药园来的陆沉舟?”
陆沉舟点头。
秦石苦笑:“那你得看看这里。这里埋着的,不止是矿。”
他点燃一根油布火把。
火光照亮洞穴尽头,一排排盘膝而坐的枯骨,静静靠着矿壁。
他们衣衫早已腐朽,掌中却仍握着刀、锤、镐。
每一具骨头的额前,都钉着一枚漆黑铁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