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走进院门时,叶战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青铜短剑。剑身上刻着三个字——叶家锋。那是叶锋的佩剑。粗嗓修士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碎裂的铜扣,还没回过神来。
叶战抬眼看了叶玄一下,目光在他身上顿住。一个月没见,少年瘦了,但站在那里像一柄刚开了刃的刀,静悄悄立着,能把月光削出豁口。
“突破了?”叶战问。
“嗯。”
叶战把青铜短剑丢回粗嗓修士手里:“剑鞘扣子坏了,回去换个新的。”然后看向叶玄,“锋儿在演武场,等你三天了。”
叶玄脚步没停,朝后院的井台走去。他刚把锈剑靠墙放稳,墙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青衫少年快步冲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族人,那少年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直直扎在叶玄脸上。
“废物,终于舍得回来了?”
叶玄没回头,从井里提了一桶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地上,砸出细小的尘花。
“我跟你说话,你聋了?”叶锋一把拍向叶玄肩头。
叶玄侧身一让。叶锋的手拍空,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踉跄的瞬间他看见叶玄的目光——像一口深井,黑沉沉的,井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剑刃反光。
叶锋后退一步,又觉得自己这步退得丢人,牙一咬:“演武场,众目睽睽。你敢不敢来?”
叶玄拧干衣摆的水,转身往外走:“走。”
叶锋一愣,反应过来后冷笑一声,大步跟上。他身后那七八个族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这废物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演武场已经围了几十号人。叶家三房两脉的长辈在正席落座,叶锋挑战叶玄的事三天前就传遍了全族。叶锋站在台上,腰间佩剑没拔,抱臂而立,下巴抬得比天还高。他本来就是叶家年轻一辈的头一号,在青阳城同龄人里排在前面——而叶玄是他踩了三年的台阶,每踩一次都有族人为他叫好,所以他习惯了。
台下,几个叶家旁支子弟在后排嬉笑打闹:“今天赌几招?”“三招。”“我赌一招——那废物被吓瘫了,根本不敢应招。”
叶玄穿过人群,走到擂台边缘,抬脚迈上去。他的动作很慢,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像走在刀背上,脊背挺得笔直,肩头一点没晃。
叶锋居高临下看他:“废物,你要是现在跪下磕个头,我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省得待会儿出手太重,把你打残了,我不好向大伯交代。”
叶玄站定在擂台上。风吹过他额前碎发,他抬手把发丝拨开,语气平静:“出招吧。”
叶锋笑了。他连剑都没拔,单手握拳,拳上浮起一层土黄色的灵光,炼气八层——他闭关两个月才破的关,今天用这废物祭拳,正合适。
拳风炸开的瞬间,台下有人闭眼。
“砰!”
一声闷响。所有人都看见叶锋的拳头砸在叶玄摊开的掌心里——那只手掌纹路粗糙,指节结着茧,稳稳地接住了一记能轰碎青石的全力一拳。
叶锋的脸色变了一瞬。他往回抽拳,纹丝不动。又抽,还是不动。叶玄的五指像铁箍一样扣着他的拳头,他的笑容僵在脸上,被一点点撕碎。
叶玄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句话没说。但叶锋从他眼底读到了一句话——你打完了?那到我了。
叶玄手指猛地收拢。
“咔。”筋断般的一声脆响。叶锋的脸瞬间扭曲,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惨叫。他还没来得及甩开手,叶玄的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中指与食指并拢,一道青白色的剑元气劲从指尖弹出——正中叶锋胸口。
叶锋整个人像被马车撞了一样飞了出去,砸在十丈外的擂台护栏上。木屑炸开,碎木横飞,他被撞碎的木桩钉住了一瞬,然后顺着碎木堆滑下来,跪在地上,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来,洒在碎裂的木板上。
全场死寂。
几百号人的演武场,连呼吸声都没了。只有风碾过碎木的细响,像女人踩碎枯叶。
叶玄缓缓放下手。他站在原地,脚下没有挪动半步,衣摆刚才被拳风掀起了一角,落下来,服帖地垂着。他看着跪在木堆里的叶锋,目光像看一块碎瓦:“以后别来烦我。”
他转身走下擂台。
身后叶锋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右手撑着碎木板用力一推——腰间一枚玉佩撞在木板上,碎了。“咔”的一声裂响,碎片崩散开来,从裂缝里飘出一缕极淡极细的黑气。
那缕黑气无声无息地渗入空气里,像一条蛇钻进水里,一息之间消失无踪。
叶锋猛地抬起头,眼神变了。他的瞳孔深处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暗红色,像火塘里的余烬被风吹亮——那副神情只闪了不到半个呼吸,他自己都没察觉。
几百号人也没察觉。他们还在看叶玄的背影。
叶玄站在擂台边缘,脚尖抵着木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昨天还在嘲笑他的人,此刻一个个嘴巴像被缝住了。他的眼神没多停留,跨下台阶,从人群中走过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像给一口棺材让路。
叶战坐在正席角落,手边的茶碗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攥裂了道口子。他看着叶玄走出演武场的背影,伸手抹了把眼睛,咳嗽一声,站起身。
“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场中喊了一句,“哎——老陈!你那个猪肘子,给我留两个。”
没人知道他去买肉了。但当天下午,叶家后院飘起一股红烧肉的香味,从叶家一直飘到隔壁王掌柜的饭馆门口,香得王掌柜的狗连叫了三声。
叶玄坐在后山禁地的石洞外,锈剑横在膝上,低着头。药尘的声音从剑魂戒里传来:“你那一掌剑元,留了三分力。”
“他是我堂兄。”
“他刚才想杀你。”
叶玄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掌纹里那层淡青色的灵光还没完全褪去,像水痕一样停着,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他慢慢握拳,灵光敛进指缝里:“下次呢?”
“下次?”
叶玄抬起头,望向魔兽山脉的方向。远山的轮廓像一条伏卧的巨蟒背脊,在天光下泛着青灰色的鳞片。他忽然想起娘坟前那夜——他跪在坟前磕头,磕到额头渗血,娘没有回答他,但风停了。
“下次,不用你说。”他轻声说。
药尘没有再开口。
傍晚,叶玄打了一盆水,把那柄锈剑泡在盆里,慢慢磨去剑身上的铁锈。他没注意身后墙角那面母亲留下的铜镜——镜面正对着他,泛着幽幽的暗光。
镜面里映着叶玄的背影。而在他身后石墙的阴影里,一道极淡极淡的黑气,悄无声息地浮起,停了片刻,又沉了下去。
像一头从远处探来的鼻子,嗅到了猎物,缓缓缩回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