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光炸开了。
没有巨响,但叶玄脚下的地面鼓了一下,像地底有头巨兽翻了个身。那团银光碎成千万缕光丝,每一缕都像活物,在半空中盘旋、缠绕。
一个影子从光里走出来。
银发及腰,白衣如雪。五官俊美得近乎凌厉,眉间一点朱砂痣,像雪地里落了一滴滚烫的血。他周身的气息压过来——叶玄的膝盖差点弯了。
这股感觉,比太虚剑宗那灰袍老者强了不知多少倍。灰袍老者像一杯水。眼前这个像一片海。
白衣人低头看他,淡金色的瞳孔像熔化的铜,落在他身上,像一枚钉子:“铸剑。你体内的剑元,枯竭很久了。”
叶玄喉咙发紧:“你什么意思?”
白衣人抬指,在虚空中一点。指尖荡开一圈涟漪,银光如水纹扩散:“你血脉里有一道封印,压了你十三年。同时那道封印在吸你的剑元——喂我。”
叶玄手指一点点收紧。“你吸了我三年的修为?”
“七年。”白衣人纠正他,“封印吸走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你八岁那段‘剑骨天才’的光景,你以为是怎么来的?封印裂了一丝缝,血脉泄出来——你金光十丈。后来那缝隙重新闭合,你的修为,就一路跌到泥里。”
叶玄的拳头掐进掌心,掐出四个白印。他被骗了七年。他甚至不知道被谁骗的。
“但不是重点。”白衣人语气淡得像在唠家常,“重点是,你体内那道封印压了你的血脉。没有它,你的修炼速度不会比柳家丫头慢。你根本不是废物。”
——废物。
这两个字像一根钢针,扎进他后背。他三年来听过无数遍,早就听烂了。可从眼前这个人嘴里说出来,那两个字,被碾碎了,变成了另一种意思。你不是废物。
“你能给我什么?”叶玄的声音哑了。
白衣人的嘴角一勾,三分邪气:“让你三年之内,踩碎太虚剑宗的门槛。”
叶玄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撞得肋骨发疼:“凭什么信你?”
白衣人没回答。他伸出手——那只手像玉一样白,指尖亮起一点光,像暗夜里唯一的萤火。
屈指一弹。
那点光撞上叶玄的胸口。“轰”的一声,他整个人砸在墙上。后背撞上墙面的刹那——灵气灌进来了。滚烫得像烧红的铁水,顺着经脉炸开,干涸了七年的河道,被山洪灌满。骨头咔咔作响,经脉撕裂又愈合,愈合又撕裂。疼得眼前发白,白中透红,红中透着光。
炼气三层那层薄壳,碎了。
灵气在他体内翻涌,从四肢百骸汇聚到丹田又炸开。每一个毛孔都张开,像大旱三年后第一次落雨。他低头——看见自己双手表面浮起一层淡青色的灵光,亮得刺眼。
他猛地抬头:“你做了什么?”
“给你通了一下经脉。封印有一道裂缝,我把你七年积压的灵气全灌进去了。”白衣人声音平稳,“你现在,炼气四层。”
炼气四层。叶玄盯着自己的手。四年前从八层跌到六层,一年一层,跌进泥地里,他以为这辈子爬不回去了。现在光浮在掌心,像一团烧起来的小火。他眼眶一热,低下头,用拇指狠狠掐住掌心,硬把那口酸气压回去。
他在娘坟前跪了一整夜,发过誓——再不用眼泪说话。
白衣人看着他的动作,没作声。过了几息,才开口:“你刚才问我是谁?”
叶玄抬头。
白衣人站在三步外,银发垂落,周身的气息像从千年深潭里浮上来:“药尘。上古剑帝——残魂。”
叶玄瞳孔缩了一下。剑帝。这个称号太远了,远得像传说,像神话,不该出现在这间破屋里。但眼前这个人站在面前,周身的气压证明他没有说谎。
药尘看着他,忽然沉默了一瞬。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久别的物什,穿过千年光阴,落在他身上:“你刚才在坟前说的那两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千年之前,也有人在我面前说过同样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铁落入水底:“你和他,像极了。”
叶玄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不出话,只是看着面前的白衣人。银发、朱砂、淡金色瞳孔,一个等了一千年的残魂。
药尘的嘴角又勾起那道带着邪气的弧:“三年之约?呵——用不了三年。”
这句话像一把火,从叶玄的脚底板一路烧到天灵盖。后背烫得像贴着烙铁,丹田里的灵气还在一层一层往上涌。他退后一步,膝盖撞上地面,没有稳住身体,就那么直直地跪了下去。双膝砸地,闷响两声。
额头砸在冰凉的地面上,咚的一声。
“请前辈教我。”
空旷的灰白空间里,声音荡开了。
他跪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刚淬完火的剑,还带着热气。药尘站在他身前三步,银发在无风中微微拂动,眉间朱砂痣像一点火种,闪了一下。
沉默。长到叶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枯叶落在冰面上。
“起来。”药尘说,“这三年,你跟着我。我教你杀人。”
叶玄抬头。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纹,像种子在冻土下破壳——银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爬上他的膝盖,像一只手,将他从地上托起来。
他站直身体,指尖还带着颤。
药尘背过身,银发掠过肩头:“第一课,今夜就开始。你体内那道封印,我要你先学会自己看见它——看清封印你的人,到底在你身体里放了什么。”
叶玄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丹田里那团新生的灵气,还在烧。他把那两个字咬在齿间,咽进喉咙里。
药尘。
叶玄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低头攥拳的那一瞬,药尘背对着他的脸上,笑意敛尽,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像一头蛰伏了千年的狼,终于嗅到了猎物的血。
远在青阳城外三十里,一片暗林深处。一个黑衣人无声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没有瞳白的眼睛,望向青阳城的方向。
“戒指动了。”他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铁板,“通知魂殿——那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