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宅门外,那人停下脚步。
一身素布灰衣,头上压着斗笠。
他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黑衣人,又扫过墙角昏迷的几个少年,最后才将目光落在叶玄身上。
十五岁的少年站在破败正堂中央。
脸色苍白,衣袖染血。
明明身体已经摇摇欲坠,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随时准备咬断敌人喉咙的幼兽。
那眉眼,确实像极了平定侯叶怀山年轻时。
灰衣人弯腰看了死去黑衣人的脸,眉头一皱。
“派来的竟然是自己人。”
“可惜,我还是晚了一步。”
叶玄已经听不清他后面说了什么,他却听清来人和死去的黑衣人是一伙的。
那枚丹药入喉后,仿佛有一团火在体内炸开。
骨头在响,血肉在烧。
经脉像被无数根烧红的细针不断穿刺。
他原本以为那枚丹药只是恢复伤势,没想到药力竟然如此霸道。
意识都开始模糊,可叶玄没有倒下。
眼前这人极大可能也是来杀人的。
这个时候倒下,就是把命交给了别人。
灰衣人迈步走进废宅,脚下踩过碎木与瓦片,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叶玄的目光落在他腰间。
没有兵器,只有一只酒葫芦。
可越是如此,越说明此人危险。第一个黑衣人至少还需要刀,眼前这个人,或许根本不需要。
灰衣人停在三丈之外,懒洋洋道:
“平定侯的儿子,就只会站在那里瞪人?”
叶玄瞳孔微缩,对方知道他的身份。
搜寻杀害十五岁少年,果然是冲自己来的。
灰衣人见他没有反应,又笑了一声。
“还是说,在这里躲了十年,连反抗的胆子也躲没了?”
叶玄身体微微前倾,药力正在失控,有东西似乎在侵蚀他的意识,他必须速战速决。
他感受到力量在涌出,如果找到机会,再次利用山魈反杀或有胜算。
灰衣人朝他勾了勾手指。
“来。”
“让我看看叶怀山留下的儿子,究竟有几分本事。”
叶玄脚下一踏,整个人骤然冲出。
一拳直取对方面门。
灰衣人站在原地,只是随意抬起手掌。
砰!
拳掌相撞。
废宅内卷起一阵气浪,地面灰尘向四周散开,头顶几片残瓦簌簌落下。
明明是他出拳,却被震得手臂发麻。
灰衣人却连脚步都没有动一下。
这一拳让叶玄感受到差距太大。
但他本就是试,出拳的同时已经想好下一步。
借着反震顺势后退,右脚刚刚落地,便再次改变方向,从对方侧面冲出。
灰衣人依旧只用一只手。
挡拳,压肘,侧身。
每一次动作都不快,却恰好截住叶玄所有进攻。
砰!
叶玄胸口中了一掌。
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柱子上,木柱发出一声闷响。
叶玄喉咙涌起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浑身开始颤抖,不是害怕却是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呼——”
长舒一口气,让自己尽可能的冷静下来。
但刚才这一掌,让他发现对方没有下杀手,看似将他打飞,虽然很疼,却没有伤到脏腑。
这人是在试探,如果是来杀人的,有可能他已经死了。
可目的是什么?
灰衣人甩了甩手。
“力气还行。”
“可惜只会乱打。”
叶玄没有因此放松,这种试探也许是强者的戏耍。
不管对方在试什么,他都必须全力以赴,先活下来。
丹田深处,一股滚烫热流不断翻涌。
叶玄强行调动那股力量,皮肤迅速泛红,血液流动的声音甚至盖过了屋外的风声。
他再次冲了出去。
这一次,比刚才更快。
灰衣人眼中终于多了一丝认真。
两人在废宅中连续碰撞,拳风击碎桌椅,脚步踏裂青砖。
叶玄根本不懂武技,只能依靠本能和脑中计算,不断寻找对方动作间的空隙。
可每次他以为找到机会,对方总能提前一步封住去路。
“这几拳好点了。”
灰衣人气息沉稳,没有看出半分消耗。
这人太强。
比第一个黑衣人强出不知多少。
他称自己武者三境,那眼前这人,四境?甚至五境?
叶玄突然一个踉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体内的药力却越来越狂暴。
再这样下去,不等对方出手,他自己就会先被药力烧死。
叶玄借势故意踏错半步,卖出破绽。
灰衣人果然向前。
叶玄本想操控那只藏在黑阁中的山魈傀儡猛然跃出,双刃交错,直斩灰衣人后颈。
可一瞬间他看出,灰衣人似乎故意身体微微一侧,同样卖出破绽引他出手。
叶玄额头惊出冷汗,他顺势前扑没有出手。
他认清了一个现实,想要用山魈偷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反应不错,可惜,我还想看看你留的后手是什么。”
“你要是放弃,可就换我出手了。”
灰衣人似乎看透了一切。
叶玄咬紧牙关,将丹田中所有热流一口气引出。
眼前彻底被血色覆盖。
掌心的黑色印记忽然变得滚烫。
黑阁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念头。
他需要力量,不够,再多些,他隐忍了十年,刚刚有了力量,有了一点点希望,不能就倒在这里。
不能输!即使打不过,也要找机会逃出去。
黑阁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轰鸣。
一股比丹药更加狂暴的力量从掌心涌入身体。
叶玄的气息骤然暴涨。
皮肤下,一条条黑色纹路向手臂与脖颈蔓延。
灰衣人脸上的懒散第一次彻底消失。
“不对。”
“这是什么力量?”
叶玄已经听不见,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杀出去。
他一拳轰出,空气发出尖锐爆鸣。
灰衣人抬臂格挡,竟被这一拳震得再次向后滑出数尺。
叶玄随之扑上。
第二拳。
第三拳。
每一拳落下,力量都在变强,可他的生命气息却在迅速衰弱。
灰衣人很快看明白了。
这小子根本不是在借力,是在燃烧自己的气血和寿命。
“混账东西!”
“试你一下,你还真准备把命拼进去?”
灰衣人周身气势骤然改变。
四枚阵旗立于废宅四角,一圈阵纹陡然亮起。
废宅内像是突然压下一座无形山峰。
飞散的灰尘、坠落的碎瓦,仿佛都停顿了一瞬。
一缕凝练至极的炁汇聚在灰衣人指尖。
他身形一闪,直接穿过叶玄双拳。
食指点在叶玄眉心,喝道:
“散!”
嗡——
叶玄脑中响起一声轰鸣。
蔓延至脖颈的黑纹迅速退去。
滔天戾气像被一盆冷水浇灭。
意识重新恢复清明。
叶玄剧烈喘息,身体却已经连站立都做不到。
灰衣人伸手扶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旧铜牌。
铜牌正面是镇妖司的旧印。
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叶”字,右下角还有一道斜斜刀痕。
叶玄记得这枚牌子。
小时候,他曾在父亲书房见过。
父亲说,这是送给一个生死兄弟的信物。
灰衣人看着他。
“我叫陆闲。”
“你父亲叶怀山的兄弟。”
陆闲一进门已经看出叶玄体内有某种药力淤堵,继续压制反而会爆体的危险,所以故意激他出手,借战斗疏导药力。
没想到他体内竟然还有另一股力量,差点出了大事。
“我不是来杀你的。”
“是来护你的。”
叶玄盯着那枚铜牌。
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松了一丝。
并不是他信了陆闲,他只是知道至少现在,对方不想杀他。
这就够了。
最后一口气散去,叶玄眼前彻底黑了下来。
倒下之前,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这次……
应该不算赌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