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叶玄穿越了。
成了平定侯府的世子。
第一眼看到的,只有血和满地的尸体。
平定侯府一夜之间满门被屠。
他没想到刚结束牛马的一生,却变成一个趴在死人堆里,只有五岁大的小孩子。
侯府厨房的刘老头外出采买躲过这一劫,才把他从死人堆里背了出去。
为了躲避追杀。
他成了青川镇刘家,刘老头从逃难路上捡回来的痴哑孩子。
这一装,就是十年。
“哑巴玄,傻子玄,雕个木头换铜钱。”
“别人练武进城关,他躲山里捡柴杆。”
“哑巴玄,傻子玄,至今不会喊娘亲。”
“……”
几个孩子蹲在篱笆外,拍着手,拖着长长的调子唱着。
邻居家张婶的孙子,捡起一颗小石子,朝院里丢了进来。
石子落在叶玄脚边,滚了两圈。
叶玄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块半成形的木料,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刻刀一下一下削过木面,木屑落在他膝上。
他没有抬头,这种话他听得太多。
一开始还会觉得刺耳,后来反倒习惯了。
院门口忽然响起骂声。
“滚滚滚!一群小兔崽子,嘴闲得没地方放了是不是?”
姑姑刘翠儿拎着豆腐勺从灶房冲出来,柳眉倒竖。
“再敢在我家门口乱嚼舌根,老娘把你们一个个按豆腐缸里泡着!”
几个孩子哄地一下散开。
“快跑,恶婆娘来了!”
跑远了,还有人回头冲叶玄做鬼脸。
“翠娘,只是些孩子嘛,都是玩笑话,干嘛和他们一般见识。”
邻居张婶正在喂鸡,一听着她的声音就拎着簸箕凑了过来。
张婶孙子见来了靠山,又捡起一块稍大的石子,大力朝叶玄扔了过去。
嗖!
石子却不是之前那般无力,竟带着破风声直接打向叶玄的面门。
姑姑大惊失色,可石子已经到了叶玄近前。
“玄哥儿!”
叶玄微微侧头,但石子速度极快还是在脸上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张婶直接跳了起来,一把拽过扔石子的小子。
“哎呀,我的乖孙子!”
“你怎么变这么大力气?太厉害了,是不是要成为那什么武者了?”
姑姑快走几步,急忙查看叶玄的脸,还好伤的不重,转头瞪着张婶。
“他婶子,你孙子伤了玄哥儿,看不到吗?”
张婶嘴角根本压不下来。
“玄哥儿看着也没啥。”
“要是我孙子真成了那什么武者,邻里邻居脸上也都有光不是。”
叶玄用指背擦掉脸上的血。
他并不生气。
十年里早已看明白,在这里,有本事的人说话声音总会大些。
张婶若知道他真正是谁,今日又会是另一副嘴脸。
可那又如何。
被人看轻,总比被人认出来好。
张婶看着刘翠儿正要破口大骂,她故意转移话题。
看着刘翠儿正要破口大骂,她故意转移话题。
“听说你昨天又带玄哥儿去镇上参加武馆选拔,还是没选上?”
“玄哥儿今年十五了吧,那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我孙子可不一样了,才七岁就这么大力气,随便就能选上。”
刘翠当然知道,叶玄过了这个年纪,筋骨渐定,再想入门就难了。
她白了张婶一眼。
“玄哥儿选不上又不少块肉,我们也不是非要进武馆。”
叶玄抬头憨憨的笑了笑,又自顾自的刻起木头。
这楚国重武,崇尚军功,少年都已入武馆习武为傲,若是成为武者更是全家荣光。
他每年都被姑姑押着去参加测试。
可叶玄不想引人注意,每年都测得平平无奇。
“我也是关心玄哥儿,进入武馆以后才能有份正经营生,整天抱着块木头啃也不是个事。”
张婶看着专心雕刻的叶玄,嘴里发出“啧啧”的响声。
姑姑端了盆脏水就泼向院外。
“做木雕怎么了,我们玄哥儿可是雕什么像什么。”
“这不李员外的管家看上我们玄哥儿做的木鸢,给了一两银子定钱呢。”
张婶往后躲了躲,甩了甩手中的簸箕。
“也是,一个哑巴,就算习武参军,也顶多做个杂役。”
刘翠看着叶玄冲她咧嘴笑了笑。
“你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
“人家都把你伤了,就算还不了口,也不知道拿棍子吓一吓?”
刘翠儿看着他那副模样,火气更大,伸手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
“笑笑笑,就知道笑。”
骂归骂,转身进灶房从蒸笼里拿了两个菜团子,塞进他怀里。
“拿着,别说我这当姑姑的不给你吃的。”
“等会儿去后山找木料,别饿死在山里。”
叶玄捧着热乎乎的菜团子,低低地“啊”了一声。
像是在道谢。
刘翠儿气的翻了个白眼。
“爹,你怎么就捡了这么个傻子回来。”
屋里,刘老头坐在门槛边抽旱烟。
老人头发花白,背微微弓着,一口烟吸下去,半晌才慢慢吐出来。
他看了叶玄一眼,什么也没说。
心里却不是滋味。
十年了这孩子经历了那一夜,就再没有开口说过话。
不过也好。
如此,便不会有人怀疑叶玄,就是当年侯府的世子。
叶玄把菜团子揣进怀里,又把刻刀、细绳、小锯子一件件放进竹篓。
刻刀放左侧。
小锯放右侧。
细绳绕三圈,压在竹篓底。
竹篓最外面,还别了一截削尖的木棍。
没人发现他的小心谨慎,有条不紊。
叶玄背起背篓,出了小院。
见他出门,几个小孩子的嘲笑声又从身后追了过来。
“老的小的,听不懂人话是吗,给我起开。”
“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孙子伤我玄哥儿,我打断他的腿!”
姑姑的骂声也在身后传了过来。
“翠娘,瞧你这话说的,我还想好心提醒你。”
“听说这几日镇上丢了好几个半大小子,都是玄哥儿这个岁数的。”
“你们去镇上卖豆腐,要小心些。”
叶玄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刘翠脸一沉。
“不用你操心,就他这样的,人牙子也看不上。”
张婶拉起自家娃娃的手。
“算我多管闲事,走给我大孙子回家做好吃的。”
叶玄知道张婶家有亲戚在镇里衙门当差,这消息应该不会有假。
他脚步没再停,头也没回。
一直走进林子,耳边彻底没了人声。
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鸟叫,他才停下脚步。
先蹲下身,扫了一眼四周。
确认绝对安全,叶玄脸上的傻气才彻底淡去。
他一直在思索张婶的话。
十年里,他从不管闲事。
可这一次不一样。
丢的是十五岁左右的少年。
而他,正好十五岁。
这件事若不查清楚,他睡不安稳。
就像脚下这条路,走了这么多年。
哪块石头松,哪处泥地容易留脚印,哪片灌木后有猎户旧夹子,他都记得清楚。
这次来山里要找的是一种轻木。
木质不能太脆,纹理要顺,最好带一点韧性。
他闲时做了一只可扇动翅膀短暂滑行的木鸢。
被李员外的管家看到,就以一两银子定下,让他照样再做一只。
一两银子可抵姑姑卖上半个月的豆腐了。
以后或许可以多做点拿去卖。
越往山里走,只剩风吹树叶,虫鸣藏在草间。
走到一处小沟旁,他停了下来,这里是他平日藏木料和木鸢结构图纸的地方,少有人来。
叶玄刚要拨开草丛,动作忽然一顿。
不远处,有细微的搓磨声。
他没有立刻过去。
先蹲下,扫了一眼四周。
没有新脚印。
没有新断枝。
叶玄这才拨开灌木,看见一只灰白野兔被捕兽夹夹住了后腿。
兔子缩在草窝里,红着眼,浑身发抖。
捕兽夹是旧的。
铁锈发黑,上面有一点干涸血渍,看起来埋在这里有些时日了。
可偏偏,兔子挣扎的位置,离他藏东西的小沟不到两丈。
叶玄蹲在原地,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
若是不管,兔子流血,明日就可能引来山猫、猎犬,甚至是人。
若有人顺着血迹再往里搜,就有可能发现自己的秘密之地。
他伸出手,那只兔子抖得更厉害。
先用木棍压住捕兽夹的弹簧,再按住兔身,另一只手去掰铁口。
咔。
捕兽夹松开。
就在这一瞬间,本该失血瘫软的兔子,竟像疯了一样跳起来。
两只脚混着血液和泥土就冲他的脸踢过来。
叶玄下意识抬手去挡。
脚下那块被草叶遮住的湿石猛地一滑。
身子一空,整个人朝斜坡下方滚了出去。
胸口撞上石头。
肩膀擦过树根。
伸手去抓,指尖只抠下一把湿泥。
坡下,一片被乱藤遮住的深潭黑沉沉地张开。
噗通!
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灌入口鼻,整个人往下沉。
深潭下一个黑影开始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