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走后第三天,总部的正式回复到了。
秦守把文件送到据点的时候是八月六日下午。文件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盖着总部的大印,红戳子压得很实。林夜拆开,苏沐晴站在旁边看。文件不长,一页纸,措辞很正式,每句话都像是从模板里抠出来的。
总部同意展览继续办。十二个人可以留在华东区域。但必须每月向总部提交一次报告,写明每个人的现状和活动范围。不得离开华东。不得参与任何和诡异相关的活动。违反者按叛逃论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何进的笔迹,笔画比打印字轻得多:“监管条款暂定三个月。三个月内无异常,自动解除。”
林夜把文件看完,递给秦守。秦守扫了一遍,点了头。“何进没添油加醋。他如实汇报了。总部那边清理派想直接动手抓人,但何进说现场有六家媒体,三家电台,动手就是公开抓人。清理派压不住舆论,只能退一步。”
“何进在会议上具体怎么说的。”林夜问。
秦守把文件放在桌上,回忆了一下。“龙飞跟我转述的。何进在内部会议上说:‘现场有十二名被改造人员,媒体六家,市民上百人。十二人中无人携带武器,无人表现出攻击性。展览持续三小时,无冲突事件。建议暂缓强制措施,采用监管方案。’清理派当场拍了桌子,说何进‘软弱’。何进没吵,就站在那里等他们拍完。然后他说了一句——‘如果强制抓人,六家媒体拍到的画面会是总部的行动队在广场上抓人,而不是在抓危险分子。这个画面传出去,总部怎么解释。’”
苏沐晴听着。何进。那个两次带人来广场的何进。她记得他站在广场边上时绷紧的下颌。他执行命令,但他不瞎。
“清理派被这句话噎住了。”秦守说。“他们不怕抓人,他们怕被拍。所以只能退一步,拿‘监管三个月’当台阶下。”
“三个月。”林夜说。“三个月里只要没出问题,监管就自动解除。”
“对。”秦守说。“但这三个月里不能出事。出了任何问题,清理派就会借题发挥。哪怕是一件小事——有人吵了一架,有人没按时交报告——他们都能拿来做文章。”
林夜点头。他把文件折好放在桌上。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动。苏沐晴看着那根手指。它在动。很稳。
“还有一件事。”秦守说。他的表情变了一下,比刚才沉了一些。“林夜。你的身份问题。总部在文件里没提。但我问了一下。总部的守夜人名单上,你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
林夜看着他。“划掉了。”
“第十三卷你进创世神殿的时候,总部就划了。你回来之后,清理派没有恢复你的身份。现在你在总部的档案里是‘无身份人员’。”秦守说。“没有守夜人身份。没有正式编制。没有工资。没有权限。连分部食堂的饭卡都刷不了。”
苏沐晴看着林夜。林夜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弯了一下。
“秦守。”林夜说。“你是什么身份。”
“我被调离华东分部之后,总部给了我一个‘顾问’的头衔。”秦守说。“有身份。但没实权。开会的时候有座位,投票的时候没票。”
“龙飞呢。”
“龙飞还是总部高层。但他被架空了。说话没人听。他的意见在内部会议上被压着。何进那次能顶住清理派,是因为龙飞在背后撑了他一把。但龙飞能撑的人不多。撑一个少一个。”
林夜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桌上的文件。然后他抬起头来。
“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他说。
秦守看着他。“你可以这么理解。但换个角度,你什么都不是,就意味着你什么都可以是。你不需要守总部的规矩。你不需要听清理派的命令。你不需要写报告。你不需要等审批。他们想用‘无身份’来压你,但‘无身份’也意味着他们管不着你。”
林夜看着他。
“你之前让我去看何进在广场上的反应。你说何进犹豫了。”秦守说。“何进不是唯一一个犹豫的人。总部内部有很多人在犹豫。他们看了册子,看了展览的报道,看了方知远的笔记。他们开始觉得清理派做得太过分了。但他们不敢出声。因为他们有身份。有编制。有家庭要养。有房贷要还。他们怕丢了饭碗。”
他停了一下。
“你没有这些顾虑。”秦守说。“你什么都不是。你可以做他们不敢做的事。你不用怕丢饭碗。你本来就没有饭碗。”
苏沐晴站在旁边,听着。她想起林夜说过的话。“总部的清理派说我是危险源。如果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危险源,那我就用危险源的方式做事。”
“秦守。”林夜说。“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做你之前在做的事。”秦守说。“找更多被改造过的人。让更多人站出来。把事情闹到所有人都看到。清理派被压得越厉害,总部内部犹豫的人就越多。等犹豫的人多到一定程度,清理派就压不住了。”
林夜点头。他站起来。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苏沐晴看着他的手指。它在动。很稳。
“好。”他说。“我继续做。”
秦守走了之后,林夜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外面的院子。苏沐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八月下午的阳光很烈,照在空地上,晒得水泥地发白。远处有蝉叫,一声一声,不停。
“你的名字被划掉了。”她说。
“嗯。”
“你不生气。”
“不生气。”林夜说。“我本来就不是为了名字做的。守夜人不守夜人,名字在不在名单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有没有做。”
苏沐晴看着他。她想起很久以前,在第一卷,他刚入行的时候。那时候他拼了命想成为守夜人。她记得他第一次拿到守夜人徽章的时候,别在胸口,走路都挺着背。她笑他,他说“别笑,这是我好不容易挣来的”。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了。没有徽章。没有名单。没有编制。但他还在做。
“林夜。”她说。
“嗯。”
“你比任何守夜人都更像守夜人。”
林夜转过头来看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阿核说。”他停了一下。“它说它同意。”
苏沐晴笑了。她伸出手,把他的左手握住了。手指在她掌心里弯了一下。很稳。
小满从厂房里跑出来。她跑到林夜面前,仰着脸看他的脸,又低头看他的左手。
“阿核在动。”小满说。“动得比之前厉害。”
“它在说话。”林夜说。
“它说了什么。”
林夜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根手指在弯曲。一下,一下,一下。很稳。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它说它不生气。”林夜说。“名字被划掉这件事。它说名字不重要。人重要。”
苏沐晴看着他的左手。那根手指还在动。它不生气。它说名字不重要。人重要。她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走吧。”她说。“进去吃饭。”
林夜点头。他转身往厂房里走。苏沐晴走在他旁边。小满跟在后面。三个人走进厂房。食堂的师傅在炒菜,油烟味飘出来。赵铁军坐在桌边,正在摆碗筷。白夜站在窗口,看着外面。方知远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笔记,正在写东西。方知远抬起头来,看到林夜进来。
“林夜。”他说。“今天又联系上一个。在城北。明天能去见。”
林夜点头。“好。”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苏沐晴坐在他旁边。赵铁军把碗筷推过来。方知远还在写东西。白夜从窗口走过来。小满爬上椅子。一桌人围着。食堂师傅端着一盘菜出来,放在桌上。红烧肉。苏沐晴看了一眼。是林夜喜欢的那种,放了很多盐。
“吃吧。”赵铁军说。
林夜拿起筷子。他的左手放在桌上。手指弯了一下。很稳。苏沐晴看着那根手指。它在。它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