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的后背重重砸在湿滑的甲板上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重力系数变了。
三秒前他还在船舱通道里正常行走,三秒后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抡起来摔出去。世界在他眼前颠倒旋转,耳边是金属扭曲的尖啸和人体撞上硬物的闷响。他本能地蜷身翻滚,手在倾斜的甲板上摸索,抓住了固定救生艇的缆绳桩。
“怎么回事?”
“抓住东西,抓住——”
惊叫声被更恐怖的撕裂声淹没。
陈暮抬起头。
天空裂开了。
那不是比喻。原本铅灰色的云层中央,一道漆黑的裂缝笔直贯穿天际,边缘泛着病态的紫光。裂缝深处有东西在涌动,像墨汁滴入清水般晕染开来,眨眼间铺满了整个视野。
灰雾。
它倾泻而下的姿态不像自然界的雾,更像有生命的瀑布,粘稠、厚重,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低声嗡鸣。雾气触及海面的瞬间,海水开始沸腾——不是加热的那种沸腾,是物理性质的崩解,浪花凝固在半空,水珠悬浮如破碎的玻璃。
“远洋号”货轮在这片混乱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陈暮松开缆绳桩,身体立刻向左漂移——不是滑动,是像羽毛一样飘起。他猛蹬甲板,借助反作用力扑向最近的舱门。手指扣住门框的瞬间,他看见右舷方向一个水手惨叫着脱离甲板,手脚乱挥地升上十几米高空,然后突然像被无形的线拽住,以更快的速度砸向海面。
噗通。
声音很轻。
重力场在随机分布。陈暮的大脑飞速运转,战术顾问的本能压倒了生理性的恐惧。他扫视甲板:救生艇区在船尾,直线距离六十米,中间是已经扭曲成麻花状的起重机基座和散落的集装箱。两个集装箱悬在半空,缓慢地自转。
通讯频道里炸开了锅。
“轮机室报告,动力系统失灵,重复,失灵。”
“这里是驾驶台——等等,那是什么?雾里有东西。”
“船长,船长请指示。”
陈暮按着耳麦,声音压得很低:“所有安保人员听好,不要聚集,寻找固定物。重力异常区域在变化,观察物体运动轨迹再行动。”
“陈顾问,我们现在——”
通讯断了。
不是干扰,是彻底的死寂。耳麦里只剩滋滋的电流噪音。陈暮扯下耳机,从腰间战术包里抽出便携式望远镜。镜片对准驾驶台方向时,他手指顿了一下。
驾驶台的舷窗破了。
不是从外面撞破的,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炸出来。碎玻璃悬在窗口,缓慢地翻转,折射着灰雾里诡异的光。窗内阴影晃动,几个人影在纠缠。
抢夺控制权。陈暮放下望远镜,解开战术背心的卡扣,只留下匕首。多余的重物在失重环境下都是累赘。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发力,身体像鱼一样滑向甲板左侧——那里的重力似乎还正常,几个灭火器罐子老老实实待在架子上。
他刚抓住灭火器支架,头顶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一个扳手。
它从右舷方向斜射过来,速度像子弹,旋转着撕开空气。陈暮侧头躲开,扳手擦着他耳廓飞过,叮一声钉进身后的钢质舱壁,入木三分。
不,不是射过来。是那个区域的重力方向变了,扳手原本可能只是放在工具台上,现在变成了横飞的凶器。
“妈的……这到底……”
粗哑的咒骂声从救生艇区传来。陈暮眯起眼睛,看见三个人影抓着艇架在挣扎。是船上的装卸工,领头那个脸上有疤,船员都叫他疤脸。这人平时就手脚不干净,陈暮上船第三天就逮到他偷仓库的压缩饼干。
疤脸也看见了陈暮。
“顾问。”他喊,声音在扭曲的重力场里断断续续,“帮一把,我们过不去。”
陈暮没动。他盯着疤脸的手——那双手确实死死抓着艇架,但脚却在有节奏地蹬踏甲板,身体小幅摆动。他在测试重力方向。聪明,至少比乱喊乱叫的人聪明。
“自己过来。”陈暮说。
“这里重力不对劲,走不了直线。”
“那就绕。”
疤脸啐了一口,转头对身后两个手下吼了几句。三个人开始像蜘蛛一样缓慢移动,手换手,脚蹬踏虚空中不存在的支点。他们所在的区域重力很弱,但方向杂乱,往前扑可能变成往上飘。
陈暮不再看他们。他调整姿势,手脚并用爬向船尾。甲板倾斜角度在变化,前一刻还是三十度,下一刻可能变成水平甚至倒悬。他全靠核心力量稳住重心,每次移动前都先扔出个小物件——一枚硬币,一支笔——观察它们的坠落轨迹。
硬币斜飞出去,撞在船舷上弹开。
笔竖直掉在甲板,滚了半圈停住。
陈暮立刻向前扑,在笔指示的重力正常区落地,翻滚,再次抛硬币。这样推进速度很慢,但安全。身后传来惨叫,他回头瞥了一眼,疤脸的一个手下脱手了,身体打着旋儿飘向半空,手徒劳地抓握。疤脸看都没看,继续往前爬。
货轮开始解体。
首先是烟囱。那个锈红色的巨大筒体从根部扭曲,金属板像纸一样撕开,缓缓脱离船体,飘向灰雾深处。接着是桅杆,它折断时没有声音,只是悄无声息地倾斜、倒下,在撞上主甲板前突然减速,悬停在两米高的位置。
陈暮已经爬到救生艇区边缘。
这里有六艘救生艇,三左三右。左侧三艘的释放装置已经变形,液压杆弯成了钩子。右侧第一艘的艇身破了个大洞,第二艘看起来完好,但吊索断了半边。只有第三艘,最靠外的那艘,还完整地挂在吊臂上。
吊臂正在吱呀作响。
重力在拉扯它,方向是斜上方四十五度。固定螺栓一颗颗蹦出来,像慢动作播放的子弹,旋转着飞进灰雾。
陈暮估算距离:十五米,中间是开阔甲板,重力混乱区。
他解下皮带,把匕首绑在皮带一端,做成简易绳镖。深吸一口气,瞄准吊臂的支撑架——
甩出去。
匕首在空中划出弧线,刀尖擦过钢架,没勾住。陈暮收回来,再甩。第二次,匕首缠住了支架的横杆。他拉了拉,还算牢固。
正要借力荡过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蹬踏声。疤脸到了,他满脸是汗,独自从混乱区爬了出来,两个手下已经不见了。疤脸盯着陈暮手里的皮带,又看看那艘完好的救生艇,咧嘴笑了。
“顾问,搭个伙?”
“没位置。”陈暮说。
“挤挤总能坐。”疤脸往前走,脚下很稳。他也摸清了这片区域的重力规律。“你看,艇是二十人规格,你一个人用浪费。”
陈暮松开皮带,让匕首垂下。“你会开艇?”
“会一点。”
“航海图呢?无线电操作?海上生存知识?”
疤脸的笑容淡了。“那就是没得谈了。”
他伸手摸后腰。陈暮在他动作完成的零点五秒前就动了——不是后退,是前冲。重力方向此刻是斜向船尾,他借着这股力扑出去,身体几乎平行甲板滑行,左手撑地旋转,右腿扫向疤脸的下盘。
疤脸掏出的是一把扳手,船用的大号。他显然没料到陈暮会主动进攻,仓促后退,脚下却踩到一片油污。重力方向刚好变化,他整个人向后仰倒,扳手脱手飞出。
陈暮没去抢扳手。他翻滚起身,继续冲向救生艇。吊臂又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一颗螺栓弹射出来,擦着他肩膀飞过。
“拦住他。”疤脸吼道。
阴影里蹿出第四个人。是那个大副,平时总端着咖啡在驾驶台晃悠的中年男人。他现在满脸血,手里握着把信号枪,枪口对准陈暮。
“停下。”大副的手在指艇。“把艇让出来。”
陈暮真的停下了。他缓缓转身,看着大副,又看看从地上爬起来的疤脸。两个人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
“船长呢?”陈暮问。
大副的脸抽搐了一下。“死了,不关你事。把艇让出来,你可以坐那艘破的。”他指了指左侧那艘有洞的救生艇。
“你会开艇?”陈暮又问,这次是对疤脸说。
疤脸抹了把脸上的汗。“少废话,东西交出来,船归我,你滚。”
陈暮点点头,好像真的在考虑。他慢慢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姿势,脚下却悄悄挪了半步,调整角度。大副在他左前侧十点钟方向,疤脸在右后侧四点方向。两个人之间有夹角,但不够大。
“枪里装的什么弹?”陈暮问大副。
“信号弹,红的。”大副下意识回答,说完才意识到不该接话,“你问这个干什么?”
“红色信号弹,燃烧温度大概八百摄氏度。”陈暮说,眼睛盯着疤脸,“打在救生艇的玻璃钢外壳上,会烧穿。艇漏了,谁都走不了。”
疤脸脸色变了。“老刘,把枪放下。”
“他吓唬你。”大副吼道,但枪口垂低了一点。
“是不是吓唬,你可以试试。”陈暮说,“但我提醒你,这艘‘远洋号’载了四千吨聚丙烯颗粒。知道聚丙烯燃点多少吗?三百四十度。信号弹的碎屑飘出去,点燃货舱——”
他没说完,大副的枪彻底垂下了。
疤脸啐了一口。“老刘你个怂包。”他弯腰捡起扳手,朝陈暮走来,“顾问,我最后问一次。艇,让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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