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陈师傅村中归来的次日,冬日天色清寒静谧。
配药房一整日都安稳无事,晨起的活计轻松利落,何姑娘一上午便将当日所有香囊配比、封装备货尽数做完。
余下半日清闲无事,小琴与阿秀各自埋头打理零碎活计,屋内只有碾药、过筛的轻响,安稳寻常。何姑娘独坐案前,无事可忙,便反复翻看手边那本厚厚的配方册子,一页页静静浏览,看遍四季药材记录、一遍遍摩挲那些亲手定稿的方子。翻完又轻轻合上册子,搁回抽屉,安安静静坐着,神色恬淡,不言不语。身旁两人早已习惯她的沉静性子,各司其职,从不多问半句。
待到午后日色平和,何姑娘起身走出配药房,寻苏芷请假半日。
苏芷抬眸看她一眼,心下了然,不问归处、不问缘由,只轻轻点头应允。院里向来随性自在,人人皆有分寸,无需多言赘述。
何姑娘回身回了厢房,细细换了一身干净素净的衣裳,规整衣衫边角,穿上母亲亲手为她缝制的深蓝色布鞋。又取出闲置的旧布包,细细收拾行囊,将自己攒下的大半工钱妥帖放好,又装入一小包今年院里晾晒的干桂花,香气清淡干净,是她精心挑选的心意。
收拾妥当,她背起布袋,悄然走出巷口,往城西的方向缓步而去。
她的娘家村落坐落在城西十余里外,路途不算近。去年秋收时节,她曾跟着母亲回村拾穗,走过一次这条路。时隔许久,路形不算熟稔,所幸方向清晰,牢牢记在心底。
出城西城门,踏过平直官道,再拐入荒凉土路。冬日田野早已荒芜沉寂,田地尽数翻过,一块块冻土硬实嶙峋,裸露着灰白的土块,被寒风冻得坚实冰冷,四下空旷无人,只剩冷风漫过田垄。
一路独行,步履从容,待她走近村口,天光已然擦黑,暮色沉沉笼罩整片乡野。
她静静立在村口驻足片刻,抬眸望向熟悉的村落。村子不大,寥寥数十户人家错落排布,暮色里零星窗棂透出暖黄灯火,在清冷的冬夜格外温暖。晚风萧瑟,村落安静蛰伏在夜色之中,朴素又熟悉。
她循着村道缓缓向内走去,一路走到最深处的院落,自家的院门虚虚掩着,缝隙间透出屋内摇曳的灯火。
何姑娘立在门外,指尖微微停顿,没有立刻推门。
寂静的小院里,隐约传出母亲低低的说话声,轻柔细碎,混着冬夜的风声,听不清字句,只听得语调温软,似在与人闲谈。
她在寒风里静静伫立片刻,良久,才抬手轻轻推开院门。老旧的木门轴年久干涩,推开时发出一声细微沙哑的轻响,划破小院的静谧。
屋内的说话声骤然停歇。
母亲快步从屋中走出,立在门槛之内,抬眼望见院中的女儿,整个人骤然怔住,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与惊喜。
“闺女?”
一声轻唤,嗓音微微抬高,又隐隐带着压抑的哽咽,温柔又酸涩。
何姑娘静静立在院中,晚风拂动衣角,不曾往前迈步。
母亲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脚步顿在门槛边,目光细细落在她身上,一寸寸打量。看她整洁干净的衣衫,看她脚上合脚的布鞋,看她肩上朴素的布袋。久别重逢,千言万语都凝在眼底,眼眶悄悄泛红,却死死忍住,不曾落下泪来。
片刻后,她侧过身子,轻轻让出门口的路,声音轻柔:“进来坐。”
何姑娘抬步,默然跟着母亲走进屋内。
屋中一盏油灯摇曳,昏黄微光铺满简陋的屋子,光线柔和却昏暗。父亲不在家中,炕上端端正正坐着年少的弟弟。见她进门,弟弟立刻起身,清亮的声音唤了一声:“姐。”
何姑娘微微点头,轻声应着。
母亲快步走到灶台边,烧了热水,端来一碗温热的白水,轻轻搁在她手边桌案上。冬日天寒,一碗热水恰好暖了手心。何姑娘抬手接过,小口饮了几口,暖意缓缓蔓延周身,随后轻轻将碗搁回桌面。
“吃过饭了吗?”母亲轻声问询,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路上吃过了。”何姑娘轻声应答,安稳平和。
母亲站在灶台边局促伫立,手足无措,似是积攒了满心话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油灯噼啪的微响。
何姑娘将肩头的布袋取下,轻放在桌角,从中取出那包干净清甜的干桂花,轻轻推在桌上:“今年院里晒的桂花,干净好闻,你们留着泡水用。”
母亲目光落在那包桂花上,静静看着,一时没有伸手去拿,眼底皆是温柔与愧疚。
姐弟二人轻声闲谈,弟弟问她院中活计可忙、劳作可累,何姑娘一一温声应答,言语清淡安稳。母亲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低声插一两句话,简陋的小屋,慢慢漫起细碎温和的烟火气。
静坐小半个时辰,夜色愈发深沉。
何姑娘起身,出声告辞:“我该走了。”
母亲连忙跟着起身,眼底满是挽留:“天色这么晚了,夜里路寒,住一晚,明日再回城里吧。”
何姑娘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安稳:“明日院里还有活计,不能耽搁。”
母亲知晓她做事稳妥、从不懈怠,便不再多劝,转身快步走进里屋。片刻后,她拿出一只小小的布包,小心翼翼递到女儿手中。
何姑娘伸手接过,隔着柔软的布料轻轻一捏,便知晓里面是母亲熬夜亲手纳制的鞋垫,针脚细密,藏着最朴素的疼爱。她没有拆开细看,默默收进自己的布袋,妥帖安放。
行至院门口,母亲立在门槛之内,静静目送她离去。
何姑娘回头望了母亲一眼,夜色里母亲的身影单薄又温柔。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出院门,踏入沉沉夜色之中。
走出几步后,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木门合拢声,温柔又郑重,像是有人小心翼翼收起了满心牵挂与不舍,轻轻安放于寂静冬夜。
前路全然暗沉,天地间只剩一轮冷月,清辉洒落,铺在冻硬的土路上,泛着冷冷的白光。
何姑娘孤身独行在空旷的乡道,布袋稳稳搭在肩头,装着她勤恳攒下的工钱,装着母亲细密缝制的鞋垫,装着一捧清甜的桂花,也装着满心安稳的底气。
晚风凛冽,从田野四面八方灌涌而来,裹着深冬干冷的土气,拂过衣衫。
她步履不急不缓,走得安稳踏实。一路走出村口,拐上宽阔官道,朝着城池、朝着自己扎根的小院缓缓前行。
行至中途,她微微驻足,回头望去。
沉沉夜色里,方才烟火温热的村落,早已缩成一片模糊细碎的轮廓,安静蛰伏在旷野尽头。
她淡淡收回目光,不再回望,继续稳步前行。
脚下母亲缝制的布鞋,踏过寒霜冻土,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从前她是依附家人的姑娘,如今她自食其力、自立安稳,有活可做、有地可归、有根可依。
寒夜长路,孤身往返,不问归途,心自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