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新夫人那儿。
不是空手去的，带了一张狐皮，是入冬以来硝得最好的一张。
新夫人正在梳妆，听见丫鬟禀报，笑了。
“让她进来。”
凌霜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她把狐皮递过去，声音有点硬。
“昨天的谢礼。”
新夫人看了一眼那张狐皮，没接。
“我说了，不是帮你。是帮阿月。”
凌霜没动。
“你不收，我就不学了。”
新夫人挑了挑眉，伸手接过去，摸了摸。
“好皮子。”
凌霜这才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是随时要站起来走人。
新夫人也不急，慢慢梳完头，才开口。
“凌姑娘，你那些皮子，硝得好。但你知道为什么卖不出去吗？”
凌霜没说话。
新夫人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你不会看人。”
凌霜愣了一下。
新夫人继续说：
“来买皮货的，是什么人？有钱的夫人、小姐，还是猎户、商贩？她们要什么？要暖和，还是要好看？要面子，还是要实惠？”
凌霜没说话。
新夫人笑了。
“你连这些都不知道，怎么卖？”
凌霜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说怎么办？”
新夫人站起来，走到窗前。
“简单。你回去，把皮子分三堆。最好的，卖给有钱的夫人小姐。中等的，卖给商贩。次等的，卖给猎户。价钱不一样，说法也不一样。”
凌霜愣住了。
新夫人回头，看着她。
“最好的那堆，别说硝得好，要说毛色亮、穿着好看、配什么衣裳都合适。中等的，说实惠、耐用、穿几年都不坏。次等的，说便宜、暖和、干活穿不心疼。”
凌霜听着，半天没说话。
新夫人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硝皮子，是手艺。我卖皮子，是生意。手艺和生意，是两回事。”
凌霜终于开口。
“你怎么知道这些？”
新夫人笑了。
“因为我学了二十年。”
凌霜怔住了。
新夫人看着她，慢慢说：
“你以为我一出生就是丞相夫人？我也是从庶女过来的。一步一步熬，一步一步学。没人教我，我就自己看。看多了，就会了。”
凌霜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
“我回去试试。”
新夫人点点头。
“去吧。试完了，来告诉我。”
凌霜走到门口，又回头。
“夫人，你为什么要教我？”
新夫人看着她，笑了笑。
“因为你那些姐妹，以后要活。”
凌霜没再说话，走了。
回到霜记，她把皮子分了三大堆。
阿月在旁边看着，愣住了。
“凌姐，这是干什么？”
凌霜把新夫人的话复述了一遍。
阿月听完，眼睛亮了。
“这主意好！我这就去写价签！”
凌霜摇摇头。
“不用写。你记着就行。”
阿月眨眨眼。
凌霜看着她，慢慢说：
“最好的那堆，你跟客人说，是给夫人小姐的。中等的，说是给商贩的。次等的，说是给猎户的。说法不一样，价钱也不一样。”
阿月点点头，记下了。
当天下午，来了个穿绸衫的妇人，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
阿月迎上去，笑着介绍：
“夫人，您看看这张狐皮。毛色多亮，配您这身衣裳，最合适不过。”
妇人摸了摸，满意地点点头。
“多少钱？”
阿月报了价。妇人没还价，直接买了。
凌霜在里屋听着，愣住了。
那张皮子，她本来以为最多卖二两。阿月卖了五两。
傍晚，阿月数着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凌姐，新夫人这招太厉害了！”
凌霜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几块银子。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她学了二十年，才学会的。”
阿月愣了一下。
凌霜没再解释。
那天晚上，凌霜又去了后院。
苏雯雯正在配药，看见她进来，头也没抬。
“学完了？”
凌霜坐下。
“学了一点。”
苏雯雯笑了。
“一点也是学。”
凌霜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是庶女出身。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苏雯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跟你说的？”
凌霜点点头。
苏雯雯放下药杵，看着她。
“她不容易。”
凌霜没说话。
苏雯雯慢慢说：
“她能走到今天，不是靠嫁人，是靠脑子。”
凌霜抬起头。
“你也是？”
苏雯雯笑了。
“我也是。”
凌霜看着她，忽然问：
“你们这些庶女，都是怎么活过来的？”
苏雯雯想了想。
“一步一步。熬不过来，就死了。熬过来了，就活了。”
凌霜没再问。
东宫。
萧珩靠在榻上，听着暗卫的禀报。
暗卫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萧珩听完，忽然笑了。
暗卫没敢接话。
萧珩站起身，走到窗前。
“新夫人教她看人，她倒是学得快。”
窗外夜色沉沉，他眼底却带着笑意。
苏三小姐，你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