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大山醉醺醺地一脚踹开院门,踉跄着跨了进来。
他今儿个在赌坊输了些钱,正窝着一肚子火,哪曾想一进门,就听见张氏嘶吼的声音,还混着二丫哭嚎的声音。
这一院子鸡飞狗跳,让他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他抬脚就把墙根底下的茅草堆踢翻了,嘴里骂道:“闹什么闹!成日里鸡飞狗跳的!快点做饭——老子要吃白米饭!”
茅草塌了一地。
鸡窝里的几只鸡被这动静吓得挤成一团,咕咕咕地缩在角落里,翅膀抖个不停。
张氏正举起铁铲要朝大丫砍去,听见院门口温大山醉醺醺地骂骂咧咧回来了,一时气不打一处来,扭头便骂:
“你个败家子!又喝了马尿回来?一进门就要吃饭,还要吃白米饭——我都要被你家这丧门星给逼死了!还吃什么白米饭?把我的肉割下来给你吃成不成!”
温大山虽然喝了酒,却也不至于烂醉。
如今他酒量早就练出来了,一顿灌两斤黄汤,照样不带倒的。
听老娘这样咆哮,他火也上来了:“怎么就没钱吃饭了?这个月不是给了你二十个铜板?钱去哪儿了?”
张氏不提钱还好,一提到钱,她心里登时咯噔一下,立马想到了自己上午得的那块碎银子。
倘若再这样闹下去,大丫这死丫头嘴一松,把上午卖鱼多得了钱的事给抖出来,那还了得?
她手里的铁铲不由得往下沉了沉,嘴上却不肯示弱,仍冲着温大山骂骂咧咧:“你那二十个铜板顶什么用!”
温大山醉醺醺地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张氏正要还嘴,脚下却绊了一跤,整个人往墙根一撞。
温大山往墙根上这样一撞,干脆顺着墙根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张氏见状,将铁铲往地上一丢,嘴里骂道:“一天天的,一家子没一个争气的!不是丧门星就是败家子——我真是上辈子作了什么孽,这辈子才进了你们温家的门!”
她边骂边走,脚下却还是往灶房那边去了。
走到半路,一眼瞥见春花正抱着二丫站在大丫旁边,像是刚安慰过大丫似的,立刻又来了气。
“你个赔钱货!”她冲春花吆喝道,“你男人在那儿都倒下了,起都起不来了,也不知道去扶一把?买你来是干啥的?伺候男人也不会吗!”
春花立刻胆战心惊地放下二丫,往温大山那边走去。
温大山抬起头,瞪着一双金鱼眼,看着瘦弱的春花战战兢兢朝自己走过来,心底又蹿起一股无名火。
他噌地从墙根底下跳起来,抬手就往春花脸上扇了一巴掌,嘴里骂道:“败家娘们!你个赔钱货!跟条死鱼一样——如今你算是砸在我手里了!”
原来他今儿个在赌坊,输红了眼,想把春花转典出去换几个钱翻本。
可人家一听就笑了,说就你那个女人?还没有个粪桶高,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能干得了什么活?
白送都没人要。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回来见了春花,越发觉得这张脸晦气。
温大山瞪着眼,瞧着捂着脸缩在一旁啜泣的春花,越看越觉得碍眼。
自己当初真是饥不择食,怎么就叫那牙行给糊弄了?
随便塞了个女人过来,自己竟也要了。
长得又黑又瘦也就算了,脸还生得这般难看。
想当初李氏在的时候,虽然也瘦弱,可那张脸却是生得极标志的,走在外头街面上,谁不夸他温大山有个赛西施一样的老婆?
只可惜李氏命短福薄,自己倒撒手去了,落得个干净。
害得他如今竟将就了这么一个丑女人。他越想越窝火,别过头去,嘴里又骂了一句。
温大山这一扭头,便看见了站在灶房旁边墙根下的大丫和二丫。
他不由得一怔。
大丫长大了些,看着越发像她娘李氏了。
只不过那神情又冷又倔,不像李氏那般柔和。
倒是一旁的二丫,此时没有流口水,睁着一双眼睛胆战心惊地望着自己。
比起大丫来,二丫其实更像李氏——李氏活着的时候,看他的眼神也是这般怯怯的。
只可惜,是个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废物。
温大山哼了一声,朝大丫和二丫招了招手:“过来。”
二丫吓得一把搂住了大丫的腿,直往她身后躲。
她没少挨温大山的揍,比起张氏来,她更怕温大山。
张氏骂得多,可温大山打人的时候,是往死里打的。
尤其是喝了酒的时候,那双金鱼眼一瞪,她连气都不敢喘。
大丫将二丫护在身后,开口道:“阿爹,今儿个阿奶卖了两条鱼,一共得了五个铜板呢。”
温大山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了。他撑着墙根直起身,经过春花身边时又踹了她一脚,嘴里骂了句“赔钱货”,便摇摇晃晃地往灶房那边走。
张氏在灶房里已经听到了大丫对温大山说的话,立刻从袖兜里数出五枚铜钱,走到门槛上,伸手递给温大山,嘴里骂道:
“你个败家子,又灌了马尿回来,是不是又去赌了?我跟你说,今儿个算是贵人开恩,多赏了一个铜板,一共五个。
三个给你,两个我留着——你不是要吃白米面吗?明儿个我去街面上买两斤。”
温大山却一把将那五个铜板全抓了过来,攥在手心里,喷着酒气说:“全都给我!老子辛辛苦苦喂的鱼——”
张氏气得狠狠瞪了大丫一眼,嘴上却还是冲着温大山骂:
“你个败家子!你最好少喝一点,哪天像你爹一样喝死了摔在粪缸里,看谁管你!”
温大山得了钱,也不理会张氏的咒骂,攥着铜钱摇摇晃晃地转过身,竟又往院门外走去了。
看样子,是要再去街面上。
眼见他出了院门,院子里的几个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连张氏自己也松了口气。
温大山这个儿子,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挥霍无度不说,脾气上来还动手打人。
这样的败家子儿子,不要也罢。
可话说回来,好歹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真能不管吗?
这个家还全靠他撑着呢。
若不是他每月那五十个铜板的进项,这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