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这五只鸡到了温家,大丫的日子便像被点上了一层淡淡的色彩。
虽然她比从前更忙了,每日里脚不沾地,可心里却是快活的。
因为有了盼头。
早上出去割草的时候,她的眼睛总往草丛里瞄。
蚂蚱,蟋蟀,跳虫,但凡会蹦会跳的小东西,她全不放过。
她随身带着一个草编的小篓子,巴掌大小,圆鼓鼓的,像个荷包,口子上穿着草绳,一拉便收紧了。
这篓子是她央了齐大爷给她编的。
齐大爷虽说是个种地的粗人,十根指头糙得像老树皮,可那双手却是出奇的巧。
这篓子编得又密又结实,巴掌大小,圆鼓鼓的像个荷包,口子上穿着草绳,一拉便收紧了,连只蚂蚁都爬不出来。
大丫把篓子挂在腰带上,走一步,篓子便在腰间晃一晃。
一整天下来,篓子里满满当当,能装好几十只活物。
傍晚回到家,她把篓子往地上一倒,蚂蚱蟋蟀蹦了一地。
二丫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口水淌了下来又赶紧擦了———现在她会自己撩起围在脖子上的汗巾擦口水了。
大丫蹲下身,捡起石头,一只一只将这些虫儿地砸烂了,丢给鸡崽吃。
鸡崽们蜂拥上来,叽叽喳喳地抢,叼住了便撒开两条细腿往角落里跑,生怕被同伴夺了去。
二丫看得咯咯笑起来,笑声含混不清,却是实打实的欢喜。
大丫听见她笑,手上砸蚂蚱的动作便更快了些。
半个月过去,鸡崽长成了半大的鸡。
当初那一身嫩黄的绒毛早已褪尽,换上了比较硬挺些的羽毛。
又因为整日里吃这些活虫活,它们的毛色竟比寻常家鸡还要油亮几分。
一只只精神抖擞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翅膀一扇,便能蹿上墙根那块烂土砖,挺着胸脯东张西望。
张氏自然是不会像刘氏那样喂鸡食的。
刘家喂鸡,又是麦麸又是谷子壳,隔三差五还撒一把碎玉米。
张氏可舍不得!
她自己吃的都是粗高粱,掺着豆子,混在一起煮,稀汤寡水的,哪里有余粮喂鸡?
鸡崽们能吃到大丫砸烂的蚂蚱蟋蟀,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可大丫觉得不够。
光吃虫子,鸡是长不肥的。
她在刘家抵工,还剩十来天的活。
每日里扫地、洗碗、洗衣裳,打扫鸡窝,手不停脚不住,眼睛却总往刘氏喂鸡的地方瞄。
她留了个心眼。
刘氏端着食盆出来,把麦麸和碎玉米往地上一撒,鸡鸭们便扑棱着翅膀涌上来,低头猛啄。
刘氏拍了拍手,转身进灶房之前,总要冲小三子喊一嗓子:“盯着!别让那丧门星碰鸡食!”
小三子便往院当中一站,两手叉着腰,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当真认认真真地盯着大丫。
大丫也不慌,照旧扫她的地。
扫着扫着,脚尖便碰到一颗小石子。
她脚腕一抖,石子飞出去,骨碌碌滚到院子另一头。
小三子的脑袋立刻转了过去。
就这一转头的工夫,大丫身子一矮,手往地上一掠,几颗玉米碎便进了掌心。
等小三子把头转回来,她已经直起身,扫帚又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划拉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小三子盯着她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瞧出来,便又叉着腰继续盯着。
大丫把手心里的玉米碎悄悄塞进腰带里,转身去扫另一处。
走两步,脚尖又碰着一颗石子,脚腕一抖,石子又飞了出去。
小三子的脑袋便又跟着转了过去。
如此几回,大丫腰带里便鼓了起来。
回到家,大丫把手伸到春花跟前,摊开来,掌心里躺着几颗黄澄澄的碎玉米,混着些灰扑扑的麦麸子。
春花愣了愣,低头看看那手心里的东西,又抬头看看大丫的脸,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这是从刘家带回来的。
她心里登时忐忑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大姑娘,小孩子不能这样,这不光彩。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说到底,她对这位大姑娘心里是有些发怵的。
这孩子虽说才八岁,可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比许多大人都沉。
她认定的事,谁也拗不过来。
春花知道自己说了也是白说。
可不说,心里又放不下。
她更担心的是——万一被刘氏发现了呢?
刘氏那个泼辣性子,上回小三子挨了一土块都能闹到里正跟前去。
要是知道大丫偷她家的鸡食,还不得把大丫往死里打?
春花越想越怕,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的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敢开口,可也不敢伸手去接。
大丫见她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顿时不耐烦了。
她皱起那两道粗粗的弯月眉,压低嗓子吼了一声:“给你,你拿着呀!你傻啦?”
春花被她这一吼吓得一抖,连忙伸手接过,攥在手心里。
大丫又吩咐道:“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扔在鸡窝里,守着鸡吃完了。可知道了?”
春花下意识地连连点头,轻声应道:“晓得嘞。”
大丫转身走了,春花的掌心被那几颗玉米碎硌着,又硬又烫。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往灶房那边望了望——张氏正在里头骂骂咧咧地煮饭。
春花深吸一口气,悄悄摸到后院,手一扬,玉米碎和麦麸便落进了鸡窝。
那几只半大的鸡蜂拥上来,低头啄个不停,一会儿工夫便吃得干干净净,连地缝里的碎末都啄光了。
春花站在鸡窝边,看着鸡崽们抢食,心里还是慌慌的。
她忍不住往院门口瞟一眼,又往灶房方向瞟一眼,生怕张氏突然冒出来,又怕刘氏哪天找上门来。
可又觉得——大姑娘那双眼睛又静又定,兴许真不会出事。
从那以后,大丫隔三差五便从刘家带些碎鸡食回来。
每回都是攥在手心里,手背到身后,进了院子也不吭声,径直走到春花跟前,往她手里一塞。
春花也不再多话,接过去,等张氏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撒进鸡窝里。
她一边撒,一边心里还是慌,撒完了便赶紧走开,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大丫远远看着,嘴角翘一翘,又转身去干别的活。
大丫心里头一直憋着一口气。
凭什么白白给刘氏做一个月的工?
这件事她翻来覆去想了多少回,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
是小三子先嘴贱,是刘氏母子俩先闹的,自己才动的手。
不然她放着旁人不打,偏偏打他们母子俩?
还不是因为他们闹得最凶,嘴最贱!
如今她每日里在刘家干活,扫地洗碗洗衣裳,从早到晚没个歇的时候。
里正判她抵一个月的工,她便抵了。
可心里那口气,始终没顺下去。
每日只拿她一小把鸡食,算什么呢?
算工钱?算补偿?
她说不清楚。反正她觉得自己该拿。该她得的。
况且她也不贪多,每次只捡那么一小把,够鸡崽们打打牙祭便好。
多了容易被刘氏发现,也容易被张氏瞧出端倪。
这样偷偷摸摸地补贴着,鸡崽们倒是一只比一只精神,毛色油亮,翅膀硬挺,走起路来昂首阔步的,半点不像缺吃少喝的样子。
偶尔大丫蹲在鸡窝边,看着那几只半大的鸡抢食,心里便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她伸手摸摸二丫的脑袋,二丫正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鸡,口水又淌了下来。
大丫替她擦了擦,心想:再等等,等鸡下了蛋,自己指定能让二丫吃上最好吃的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