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很是看不惯刘氏。
说起来，刘氏没生小三子之前，两人倒也交好过一阵子。
那时候刘氏进门多年，肚子不争气，连生了三个闺女。然后肚子便没了动静。
张氏呢，家里温大山也生了两个闺女，小的那个还是个先天不足的残儿。
两个人自觉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碰见了彼此叹口气，倒惺惺相惜了好一阵。
可谁能想到，六年前，刘氏都快四十的人了，竟然老蚌生珠，得了个儿子。
就是这小三子。
打那以后，刘氏在村里走路都带风了，见了张氏也不再是那副同病相怜的模样。
张氏心里那点情分，早随着刘氏抱上儿子的那天，散得干干净净。
这小三子可被刘氏宠坏了。
两家本就隔得近，算是近邻。
打从刘氏得了这个儿子，小三子便成了村里的小霸王，最爱追着大丫喊“丧门星”，回回喊得最响，也回回被大丫揍得最狠。
每回大丫揍了小三子，刘氏便拉着儿子上门来找张氏要说法、要赔偿。
张氏呢，表面上自然是装模作样地把大丫狠狠骂一顿，骂得左邻右舍都听得见。
可心里头，却是暗爽的。
因此刘氏拉着小三子上门的时候，张氏虽然骂骂咧咧，最后总也会给点什么——半把豆子，或是一点粗粮。
张氏就当是喂了狗了，不心疼。
可今天不一样。
这刘氏竟然狮子大开口，一张嘴就是五个铜板。
明白了，你是说张氏的意思：刘氏之前每次闹都能拿到点东西，尝到甜头了，所以这回才狮子大开口。
张氏一听“五个铜板”，脸色登时就变了。
“好你个刘氏！你是不是尝到甜头了？跟条疯狗似的缠上我了？
不过是小孩子间的玩闹，你倒好，一张嘴就敢要五个铜板——”
她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就你？你把腚洗干净了去卖，只怕也卖不上一个铜板！”
张氏这张嘴，从来就不是个吃亏的。
当然，刘氏也不是好惹的。
从前她倒是有些懦弱，在村里说话都不敢大声。可自从生了小三子，她便一改从前的性子，腰杆都挺直了。
刘氏双手叉腰，跳着脚骂道：“你个不要脸的老货！你瞧瞧你穿的这样——感情打扮成这样，是去街面上卖去了？既如此，五个铜板，一分不能少！赔给我！不然我就去找里正，让里正来主持公道！”
张氏笑了。
“你去，你去找里正。又不是我打的你儿子。”
她顿了顿，拿眼斜着刘氏，慢悠悠地说：“再说了，你咋不问问你家小三子，是谁先去惹的大丫？那大丫是谁？他也敢去惹？你呀——自认倒霉吧。”
说完又狠狠啐了一口，一扭身，一扭一扭地往家走去。
刘氏正想上前去同张氏撕扯在一起，旁边有小孩子眼尖，喊了一嗓子：“快看！他家丧门星回来了！”
众人都扭头看去。
只见大丫正背着二丫，从不远处的坡上一步一步走上来。
刘氏心里正窝着一把火。
从前她也不是没同张氏打过架。
张氏看着瘦弱，可耐不住手黑，而且她的指甲养得又长又利。
每回两人撕扯起来，刘氏的头发总被她薅掉好几把，身上的衣裳也总被扯得稀烂，回家还得摸黑缝上半天。
自己头皮疼上好几天不说，光那衣裳就缝了不知多少回。
回回打到后来，都是喊了里正来评理，最后张氏赔她一把豆子或是一点粗粮了事。
赔偿是拿到了，可刘氏心里到底有些发怵。
跟张氏打一架，身上疼，衣裳烂，实在不划算。
不过那是对张氏。
打不过那老妖婆，难道还打不过这个小丫头吗？
眼见大丫背着二丫从坡上来了，刘氏那股子怒气又成倍创了上来，方才对着张氏的那点发怵也抛到了脑后。
她一把拽过小三子，朝大丫冲过去，边跑边嚷：“好你个丧门星！你个瘟崽子！你瞧瞧，你瞧瞧——小小年纪下手这么狠！把我家小三子揍成什么样了！”
刘氏拽着小三子冲到大丫跟前，扬起巴掌就朝大丫脸上招呼过去，嘴里骂道：“你个丧门星！瘟崽子！看我不撕烂你这张嘴——”
大丫把二丫往地上一放，搂着二丫往旁边一闪。
刘氏这一巴掌抡了个空，脚下收不住，整个人往前栽去，险些带着小三子一头攮在地上。
她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身后围观的村人又是一阵哄笑。
刘氏脸上挂不住，气急败坏地转过身，又扬起巴掌朝大丫扑过去：“你个死丫头！还敢躲！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大丫机灵得很，身子一矮，顺手把旁边的小三子往自己跟前一扯。
刘氏那一巴掌收不住，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小三子的脑袋上。
“啪”的一声脆响。
小三子愣了一下，随即“哇”地咧开嘴，嚎啕大哭起来。
围观的村人又是一阵哄笑。
有人扯着嗓子喊：“刘氏，咋的？一个小丫头片子你都整治不了？”
刘氏听了，脸上更挂不住了，又羞又恼，一张脸涨得通红。
她眼珠子一转，不再追大丫，抬脚就朝蹲在地上的二丫踹过去。
大丫没防备这一下。
二丫歪着脖子蹲在地上，嘴角还挂着口水，哪里躲得开？
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她身上，二丫“呃”地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地上，手脚抽了抽，却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大丫脑子里“嗡”的一声，赶紧跑过去把二丫扶起来。
二丫眼睛通红，嘴巴扁着，愣是没哭出声。
大丫急忙问：“二丫，踢到哪儿了？”
二丫不会说话，只拿手摸自己的手臂。大丫撸起她的袖子一看——瘦巴巴的胳膊上一块红印子，这会儿只是泛红，可大丫知道，待会儿就会又紫又肿的。
刘氏在一旁双手抱腰，哼了一声：“这也不怪我，要怪就怪你姐这个丧门星！谁让她打我家小三子的？这一脚是警告你们——”
话没说完，大丫慢慢站了起来。
她抬起头，一双眼睛直直地盯住刘氏，一动不动。
那眼神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刘氏被她盯得心里有些发毛，嘴上却不示弱，硬撑着嚷道：“咋地？你想吃了我不成？”
下一瞬——
大丫咬着牙，埋下头，像一头小兽似的，直直朝刘氏身上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