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婆婆见了那活蹦乱跳的鱼，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这鱼活了，可叫老婆子我怎么吃呢。”
少年却兴冲冲地说道：“这好办，杜婆婆，让这丫头再去给你捞一条死的来。这条活的，就让我和这丫头两个人分了吧。”
大丫一听，下意识地说道：“我不吃。”
这鱼是她捞来卖给杜婆婆的。至于杜婆婆给谁吃，她管不着。
可若是让她和这少年分着吃了，那她还怎么收钱？
她还等着攒铜板带二丫去看段大夫呢。
杜婆婆点点头说道：“那也行。既然这鱼活了，你便将这鱼带去多福巷，让你舅舅家的厨子给你做了吃吧。”
说罢，杜婆婆从袖兜里掏出一串铜板，拉过大丫的手，将整串铜板塞进她掌心里。
“好孩子，拿着。”杜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说道，“从前你送来的那些鱼，老婆子也没放水里养过，直接便下锅了，叫你吃了亏。
这些铜板你收好，下回送鱼来，甭管死活，婆婆都按活鱼价给你，这些铜板，就当是补给你的吧。”
大丫被掌心里那串铜钱惊呆了。
沉甸甸的一串，粗粗一数，少说也有二十个。
每个铜板都磨得发亮，串在麻绳上，坠得她觉得手脖子在发酸。
她长这么大，手里从没攥过这么多钱。
从前卖鱼，一回得八文，攒了许久才攒下几个铜板，藏在石头缝里、槐树根底下。
她逮着机会就要偷偷摸一遍，生怕不见了。
如今杜婆婆一下子塞给她一整串，她慌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婆婆，这……这太多了。”大丫喃喃道。
她摊开手掌，那串铜钱就搁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
她不敢攥紧，怕一攥，这些钱就会消失似的。
这是二十枚铜板。
二十枚。她要攒多久才能攒到二十枚？
有这些钱，足够她带二丫去儿科堂找段大夫针灸了。
还可以给二丫置办一身新衣裳，去齐大爷那儿给二丫换一双新草鞋，甚至可以在街面上给二丫买一个香喷喷的肉包子吃。
大丫盯着掌心里那串铜钱，心跳得厉害。
她怎么能不心动呢？
可她到底还是把手伸了出去。
“婆婆，这太多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倘若是两个铜板，三个铜板，我也就厚着脸皮收了。
可这是二十枚。我送的鱼不值这些钱，市场上活鱼也才二十文一条。这不是我该得的，我不要。”
杜婆婆笑着挡了回去：“好孩子，市场上的鱼是市场上的鱼。
你每回大老远给老婆子送了来，还陪老婆子说许多话。老婆子和你有缘。
再说了，你送老婆子的鱼，少说也有十条了。十条鱼，一条两个铜板，算下来也就是这个数。你收着吧。”
“是啊，黄毛丫头，你就收着吧。才二十个铜板而已。”少年插嘴道，语气轻飘飘的，
“我们家每次打赏下人，都是一两银子起步。这二十个铜板，还不到半两呢。你拿着，去买朵花戴，再给自己买双鞋子穿。”
说着，他的目光又下意识地往大丫脚上瞟去。
大丫方才平复下去的窘迫，腾地又窜了上来，直冲脑门。
脸上火烧火燎的，笑也不是，恼也不是，白他一眼更是不敢。
杜婆婆就在跟前呢，当着杜婆婆的面，她哪敢再造次。
从方才杜婆婆和这少年的对话里，她已经听出来了，杜婆婆对这小公子是相当疼爱的。
当着疼他的人的面给他难堪？自己还没那么傻。
杜婆婆是她眼下最要紧的进项，若得罪了这小公子，岂不是惹恼了杜婆婆。
若惹恼了杜婆婆，断了这条赚钱的路，她拿什么带二丫去看大夫。
正当大丫忍受着心底那股窘迫时，杜婆婆嗔了那少年一眼，说道：
“冤家，你怎知农家人打赤脚比穿鞋还方便些？这丫头是为了给老婆子送新鲜的鱼，才从塘里捞了便赶过来，定是走得急，忘了穿鞋。
你从小锦衣玉食，哪里懂得劳作的辛苦。”
少年听了也不恼，笑嘻嘻地应道：“婆婆教训得是。我还从未见过农人耕作打鱼呢，有机会倒真要去瞧瞧。”
杜婆婆无奈道：我的小祖宗，您可消停点吧，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大丫听了杜婆婆与那少年的对话，心里对杜婆婆的身份已有了个大概的揣测。
光看这小公子锦衣玉食的模样，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子弟。
再看他对杜婆婆那份亲近——虽带着调皮，却透着真切的亲昵。
杜婆婆嘴上喊他公子，言语间也是十分疼爱的。
想来杜婆婆定是不缺钱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铜钱。
其实真按杜婆婆说的，连今天这条在内，她一共给婆婆送了十条鱼。
一条活鱼二十文，便是两个铜板，十条鱼刚好二十个铜板。
只不过之前那九条鱼，婆婆每条只给了八文，九条鱼一共收了七十二文，也就是七个铜板出头。
想到这儿，大丫便麻利地解开手上那串铜钱，数出八枚铜板，郑重地递给杜婆婆。
“婆婆，就按您说的，那些鱼都按活鱼价算。
这八枚铜钱是补给您的。之前您给过七十二文了，加上这八枚，刚好凑够十条活鱼的钱。剩下的我收着。”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杜婆婆，认真说道：“婆婆待我好，我心里都记着呢。往后婆婆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吩咐一声，我一定来。”
杜婆婆岂能不知大丫的境况。
头一回见这丫头时，只简单打量了几眼，心里便有了大概的揣测。
后来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也证明她的猜测是对的。
这孩子命苦，日子贫寒。
可最要紧的是，日子虽苦，心性却纯良，身上总带着一股劲。
那股劲，就像长在石缝里的小草，压不住，也折不断。
杜婆婆笑眯眯地说道：“好好好，好孩子。”
说罢，便接过了那八枚铜钱。
有人却不干了。
“我说小丫头，这钱你都拿着吧，不用给婆婆的。”
少年边说边将杜婆婆手里的铜钱拿过来，又往大丫手上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