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小西说的没错，只要这些事捅出来，他家不死也脱掉半层皮。
革委会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心狠手辣，贪得无厌。
这些年多少人家破人亡，支离破碎。
“下乡的地址是你爷爷奶奶下放的村庄，知道你急，我和他们说好后天出发。”刘成志耐下心来，轻声和杨小西说话。
“今天你老婆女儿让我不开心，一人三百，一共三千六百，准备好了我签断绝书。”
杨小西面色淡淡的，没等他回应，转身进屋关上门。
一听到加钱，刘成志心口一窒，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脸色铁青，眼神阴鸷，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明明杨小西都要走了，这母女俩一点忙帮不上不说，还要添乱，一转眼功夫又多花了六百。
“蠢货！我倒了八辈子霉才娶到了你这个又蠢又毒的东西！唉！”刘成志眼睛腥红，呼吸都粗了几分。
刘光宗尽觉缩着身子，咀嚼的声音都小声了很多。
他可不蠢，下午那堆老人围攻刘家的时候他噌的就跑了，一点伤没有。
无论爸妈吵得天翻地覆，也不会耽误他进食速度。
苏北星回到家，一脸脸青鼻肿，可把李厂长夫妻吓坏了。
“哪个杀千刀的敢动我北星！”
罗兰花心疼坏了，声音发颤，小心翼翼的查看他身上的伤，执意要送苏北星去医院，苏星北拗不过，只好随她。
“我去报警，小小年纪就这么坏，长大还了得！”
李厂长饭都没吃，骑着自行车一路狂奔，车轮子都溅出火星子来了。
敢欺负他的宝贝外甥，他会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世上。
第二天清晨。
门被拍得呯呯响，门外传来刘成志焦急的声音。
杨小西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春乏秋困夏打盹。
更何况她昨天晚上出去了一趟沈家，到了后半夜才回来。
“干嘛呢！火烧眉毛似的，这个身体被你们家糟蹋十多年，有多虚弱你知道吗？”
睡觉被打扰，杨小西的怨气可以炼十几个邪剑仙了。
她气冲冲的下床，一把拉开房门，正要拍门的刘成志手僵在半空。
他把手放在背后，肥胖的脸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小西，明天上午你就要出发了，你要去下乡，是不是要准备点东西？”
刘成志低头看着不到他胸口的女孩，头上缠着白色纱布，还穿着昨天带血渍的衣服，一张小脸惨白毫无血色。
女孩扬起小脸，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阳光照在她澄澈的眼眸中，折射出细碎金色的光芒，在眼底流转成一片星河。
刘成志内心震惊，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孩子长得这么漂亮，可以想象他的父母长相应该是非常出色。
“把该准备的准备好了？”杨小西嘲讽着看着面前这个虚伪的男人。
“三千六百块一分不少，户口已经转走，只等你签了断绝书。”刘成志内心虽然很急，但却不敢催促她，这死丫头现在可不好拿捏。
“钱到位，什么都好说，走，老刘，签字去！”有钱拿，人都精神了，一点都不困，杨小西穿着破洞鞋走得飞快，三步两步就窜到客厅。
怕邓秀芹她们误事，刘成志早早把她们打发出门了，断绝书没签，小西没离开这个家，就如脑门上悬着的利剑，随时都有危险。
“你比他们聪明，但也比他们阴险，不想笑，别笑了！”
杨小西打量着这个男人，这个年代的人结婚早，生娃早，其实他也才35岁，头发向后梳得顺滑的，苍蝇来了都得摔一跤，又有点发福，穿着灰不拉秋的中山装，看上去真的很显老。
真的好辣眼睛，杨小西嫌弃的瞥了他一眼，立马低头看钱。
这年代最大的钱就是十元钞票，三百六十张，鼓鼓囊囊一大包，还挺有分量的，幸好是钱再多她都不嫌。
“笔呢？”杨小西看到桌子上只有一个铁盒子，铁盒里装着红印泥。
“你不识字，按手印就可以了。一式双份，按俩次。”
刘成志眉宇舒展，说话的口气像一个慈祥的父亲。
“少废话，笔拿来。”杨小西伸出手，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听不懂人话吗？
刘成志怕她一个不高兴又不签了，连忙从口袋掏出一支带着体温的钢笔。
“看好了，我识不识字。”杨小西粗略看了一眼内容，确定没有问题，握着笔在纸上写下自己名字，并按上手印。
“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我不仅识字，会的东西还不少。”
刘成志拿着断绝书，看着上面的签名，瞳孔放大，眼神震惊，要不是他亲眼看着，他根本不敢相信，这是她写的。
这孩子可是一天学没上过啊！
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龙飞凤舞，虽然刘成志才初中毕业，但一眼就看出这字是真的写得很好，比他看到的所有人都写得好看。
比李厂长办公室挂的字画还漂亮！
“该你了！”杨小西把钱提在手上。
刘成志拿笔的手抖了抖，极力稳住心神，像个小学生一样一笔一画认真书写。
写完自己的字，刘成志已经满头大汗，好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哎哟！这字丑到我眼睛啦，撒两把小米，小鸡啄出来都比你写得好。”
“听我一句劝，以后可别大言不惭的在别人面前说自己是读书人。”
刘成志小学毕业，自诩是文化人，上衣兜里插着两支笔装腔作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卖笔的。
杨小西把属于自己断绝书，随便对折两下，塞进自己的口袋。
忽然她僵住了，瞳孔地震一样的放大，她飞快的摸了左右两边口袋，玉牌呢？玉牌哪去了？记得就是放口袋里的呀！
杨小西脸色煞白，眼神发直，脑子乱成一片，她一帧一帧的回忆着，她去医院前玉牌还在口袋里的。
后来呢？后来就没印象了！
“小西，你怎么了？头痛还是哪里不舒服？”刘成志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身体，忘了羞愧，这个时候可千万别生病，千万别出岔子，小西明天就走了，得离他远远的才行。
“天塌啦！我的玉佩不见啦！”杨小西哭了，她的玉佩，她的金手指！
她悲怆绝望的声音传出门外。
“肯定是那毒妇又在打孩子了！”
“昨天孩子才住院，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医生说要好好养着，否则会影响寿元，”
“这种蛇蝎毒妇不配留在我们家属院！”
邓秀芹提着一大兜菜，带着儿子女儿回家，看到自己家门口围着一堆人，她吓了一跳，头皮发麻，转身就要离开。
“毒妇在那！”林凤娇眼尖，看到正要溜走的邓秀芹。
“不是我！我没打那丫头！”邓秀芹可不想再受昨天的罪，她急忙辩解，可义愤填膺的大姨大娘们哪会听她的。
小西那丫头哭得死去活来，伤心欲绝的，上气不接下气，这得打得多狠啊，那么胆小怯懦的一个孩子哭成这样。
把人往死里逼，这一家子畜生！
雨点般的拳头和巴掌落在邓秀芹仨身上，这一次连刘光宗也不能幸免。
一瞬间，整个大院都是他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不知谁家的狗，跟着他们的节奏汪汪叫起来，几只麻雀惊慌失措，不知从哪里飞出来。
一只三花猫猛地从草丛中窜出来，蹲在没人的墙根，面对着人群，蹲的后背绷直，一身警惕。
家属院里热闹极了。
刘成志目瞪口呆，脑子乱轰轰的。平日里的冷静，一扫而光。
刚跨出家门，看着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往这赶的罗大爷、李奶，他心头暗叫一声“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