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逐有深海恐惧症。
临床表现为她可以看任何恐怖片,但绝不能有关大海。平静水面下隐藏着巨大海底生物这种题材,哪怕只是图片都能吓得她一激灵。
像面前这种场景就是完美的恐惧触发器。
天衍江中的阴影太过巨大,令宫殿般的船只在其中显得格外渺小。
这片阴影出现得无声无息,不知是何时从水底浮现。
顾无咎瞥一眼水面,登时变了脸色。正在此时,前边甲板上的修士们也发现不对,一声尖叫碾碎了夜色下的歌舞升平。
“回大厅。”顾无咎当机立断道,拉着姜逐往回走。
船只即刻被操控返航,可才向承天峰的方向行进小段,船身猛地一顿,像被一只手从下方托住了。
有人放出纸鹤,或者扯开腕间的牵机绳,统统无用。
三楼之上,一个身影飞至半空,飞出几步后便好似撞上了看不见的墙壁,再无法飞远。
有人在船周围设置了结界。
“这里可是学宫,学宫里怎么可能出事?”一个人高声地道,但无人应和。
船又开始动了,背离承天峰,朝着集贤滩的方向滑去。
“是水底下的东西在操控。”秋尘行道,面色沉重。
集贤滩的轮廓从夜色中浮现,又被甩在身后。船没有停,穿过滩边的开阔水面。
前方,是混元之海。
无边无际又黑暗的海面在此刻显得格外凶险,涛声阵阵。那片阴影依旧蛰伏水下,但似乎上浮了些。
“诸位请先坐下,不要擅自行动。我们正在联系学宫。”一个梁家人出现在楼梯口。
“这是怎么回事!?”
“江里的是什么东西?”
问题如同潮水般向那人涌去,却没能得到任何答复。
三楼之上,一个身影飞至半空。他悬停在船的正上方,双掌下压,灵力从他体内涌出,像一只无形的手掌按向水面。
船周围的水开始沸腾般翻涌,船身剧烈晃动,不再继续往海的方向漂。
有人大喊道,“有用!”
那修士的脸色却越来越白。额头的青筋暴起,双臂开始颤抖。他咬紧牙关,又往下压了一寸。
水下的阴影开始动了。
那一片岛屿般大小的黑暗缓缓旋转,船身剧烈一颠,周遭风浪愈大。
船的正前方,整个江面从中间向两侧排开,水墙翻涌着往两边退去,露出水面下的——
一只眼睛。
和船身一般大小的,暗金色竖瞳。
姜逐的半边身子发麻,她总觉得自己正在与这只冰冷的竖瞳对视。
半空中的仙师一口鲜血喷出,他的身体从空中跌落,重重摔在甲板上,翻滚两圈,勉强爬起跪倒在地。
船上一片死寂。
兽修陈仲昭的面色惨白,喃喃地道:
“……夔龙。”
——夔龙,九阶妖兽。
《异兽录》第六卷第三篇载:夔龙,其形似龙而无角,四趾,尾长及身,通体玄青,目如悬日。行则有水相随,止则有云相覆。千年为雏,万年为成。其寿不知几何,见之者或言上古,或言开天。
“学宫里怎么会有夔龙!?这是天衍江,怎么会有夔龙!!?”一个人几近崩溃地大声道。
死寂过后是席卷而来的慌乱。公仪琅等武修都已武器出鞘,凝重地望着船前方的水面。
那双恐怖的眼睛复又沉入水中。顿时间,波涛四起,船身大晃,水从四面八方涌进甲板与大厅中,所有人都死死抱住栏杆或柱子固定身体。
尖叫声此起彼伏,在雷鸣般的潮声中变得模糊。
“它要把这艘船弄沉!”混乱中似乎是顾无咎的声音,“都拿出纸鸢,不要掉入江中!”
尽管在九阶妖兽面前,纸鸢当真如纸般脆弱,但多数人还是动作起来,将小纸鸢攥紧手心,随时预备飞起。
一声轰鸣,船身发出类似折断的声音。一截山峦般的龙身浮出水面,狠狠撞击大船。
船已经行至海口,即将驶入波涛汹涌的混元之海中。乌云遮蔽月色,海水如墨般漆黑。
夔龙的身躯顶起大船左侧。一声巨响,船身猛地倾倒在水中。
冰冷目光从水下注视着一切。这目光总令姜逐觉得如附骨之疽,她死死抱住廊柱,脚底离了地面,整个人悬在半空。
耳边全是尖叫和碎裂声,琉璃灯从穹顶脱落,砸进漆黑的水中。
然后她看见了那条尾巴。
从船尾的方向扫过来,贴着甲板,像一堵移动的墙。
太大了,大到姜逐花了半息才意识到那是夔龙的一部分。尾鳍的边缘正从闻人舒头顶掠过。
玄青鳞片每一片都比她的脸还大,边缘锋利得像刀子,掀起的风浪把船上的桌椅直接从船舷边拍进了水里。
她呛进好几口水,悬吊半空地剧烈咳嗽起来。
尾巴的侧面狠狠撞上了她抱着的廊柱,柱子瞬间断裂。姜逐被巨力猛地撞到胸口,登时呼吸骤停,一股腥甜涌上喉口。
身体腾空的瞬间她看见闻人舒的脸从远处转向她,嘴巴在喊什么,听不见。
姜逐觉得好崩溃。
“我有深海恐惧——”症!!
——噗噜噜噜。
水从四面八方砸向姜逐。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冰冷海水灌进口鼻。黑暗无际的深海攫住了她。
她在往下沉。
掉进海里了。海里还有深海巨兽。
剧烈的应激反应过去,姜逐安详地闭上眼睛。
给深海恐惧症闹这一出,死了得了。
有什么东西攥着她的脚踝,把她往深处拉。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耳膜被水压挤得生疼。她根本不敢往水下看。
肾上腺素飙升,姜逐又开始挣扎着伸手去够水面,水面上方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几只气泡从她的指尖飘远。
吐尽肺中的最后一口气,姜逐失去了意识。
她的身下,无尽深海中,睁开的金色竖瞳如一道巨大裂谷。姜逐的身体甚至不如瞳孔中的一丝纹路宽。
海面之上。
“姜逐——!!”闻人舒目眦欲裂。
公仪琅忽然松开攥着栏杆的手,从倾倒的船上直直坠下。手中的欺霜剑剑气如虹,银光乍现映亮海面。
公仪卓大惊失色,“叔珩!”
不管公仪琅再天才,对上九阶妖兽都不可能有半分胜算!
但她并未跳入海中,而是足尖轻点海面再度跃起,旋即一剑刺入那遮蔽着大船四周的无形屏障。
银光大盛,此处霎时亮如白昼,她的嘴角溢出鲜血。
只是丝缕破口,便几乎耗尽了公仪琅的所有灵力。
但她知道,只要一丝,足矣。
如山巨尾再次破出海面,携万钧之力轰击向公仪琅。又是两道流光从船上飞身而下。
其中一道猛地落在龙尾之上,手中寒芒乍现,一刀劈砍而下。
另一人抓住公仪琅的胳膊,带着她跳上横倒的船体栏杆。
龙尾上的梁公渡只为拖延时间,眼看别见山已经带着公仪琅脱离险境,毫不恋战地当即准备跃走。
一道龙卷似的海潮却凭空卷起,直向着梁公渡而来。
这道水龙卷明显带有夔龙的强悍灵力,威压巨大到梁公渡竟动弹不得,蓦地单膝跪倒,靠着陌刀勉力支撑住身体。
在水龙卷已近在咫尺,即将把梁公渡卷入其中的瞬息。
龙卷骤然破碎,冲天的水花四溅,如雨般四下洒落。
晦暗云翳被风吹散,月亮再度现于中天。迷蒙月色中,一个身影静静矗立半空。
——顾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