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莫太医不时就要查看胤祁的病情。
胤祁的烧退得极慢,额头始终带着灼人的热度,只是不那般的滚烫,呓语渐渐少了些,可小眉头依旧紧紧皱着,睡得极不安稳。
康熙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每隔片刻便伸手探探他的额头的温度。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风四起,白日里的声响慢慢沉寂,夜幕悄悄笼罩了府邸。
胤禔吩咐下人准备清淡的流食、康熙的膳食,又让人盯着药炉煎药,不敢有半分懈怠。
路过厢房门口时,他偶尔会停下脚步,透过门缝瞥见里面康熙温柔照料胤祁的模样,这座府邸是他的牢笼,皇阿玛的到来,没有为这牢笼带来一丝光亮,反倒是让他清晰地看清,自己早已是被遗忘的那一个,所有的关切与重视,都与他无关。
他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的失落,又转身假装忙碌,只在送东西时才轻手轻脚靠近厢房,不敢主动打扰康熙。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胤祁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一双蒙着水汽的眼睛。
脑袋昏沉沉的,浑身又烫又冷,他费力偏过头,看见坐在身侧的康熙,小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阿玛…… ”
康熙忙俯下身,语声放得极柔:“祁儿,醒了?”
胤祁眨了眨发沉的眼,感觉自己睡了很久,怎么还在大哥府上,迷迷糊糊地问:“阿玛,我们……不回去吗?”
康熙掌心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暂时在你大哥府上住几日,等你烧退了,养好身子,再回宫。”
胤祁懵懵地点了下头,下意识往暖和的锦被里缩了缩。
小乐子瞧胤祁醒了,连忙端着一碗熬得软糯的米粥进来,小心翼翼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康熙拿起银匙,舀了半勺粥:“皇阿玛喂你吃些东西,腹中有些气力,病才好得快。”
胤祁虽全无胃口,但还是勉强张口咽下。
可粥才入腹没多久,胃里立时翻滚起来,他慌忙抬手捂住嘴,眼圈倏地红了:“阿玛,难受……”
小乐子眼疾手快,赶忙捧过唾盆凑到跟前,方才吃下的粥全都吐了出来,又取了干净帕子,细细替他拭净唇角、手背。
康熙掌心贴着他后背缓缓顺气,满是心疼:“可好些了?还难受吗?”
胤祁细弱的声音带着委屈:“阿玛、不…要…吃。”
两条胳膊虚虚抬着朝康熙伸过去,想要抱抱。
“好,不吃便不吃。” 康熙伸手将他抱进怀中,一下下轻拍脊背安抚。
莫太医本就在外间候着,听见动静立刻快步入内,上前搭住他的腕脉,凝神片刻:“皇上,小阿哥寒邪困于脾胃,胃气上逆,方才才会食下即吐。现下先让他缓一缓,静待胃气平复。”
“嗯,朕知晓了。”
在康熙怀里的胤祁这么一折腾,眼皮也沉得抬不起来,伸出小手,碰了碰康熙的衣袖,含糊的呢喃:“阿玛也休息…… 祁儿会乖……”
康熙将睡熟的胤祁轻轻放到床榻上,仔细替他掖好锦被。
一旁侍立的李德全瞧着他眼底掩不住的倦色,上前半步,低声劝道:“皇上,这厢房旁的耳房大阿哥早已吩咐人收拾妥当。这里有奴才们轮班守着,一刻都不敢松懈,您不妨移步过去歇息片刻。”
康熙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凝在床上小小的人身上,语声低沉:“不必了,就在这榻边靠着小歇一会儿,但凡有半点动静,立刻唤朕。”
李德全不敢再劝,烛火摇曳,满室静悄悄的。
直到晨光将启,莫太医再次入内诊脉,指尖搭在腕上良久,方才松了口气:“皇上,小阿哥的烧总算退稳了!只是身子还虚,还需好生静养,万万不可再受凉,免得落下病根。”
康熙心里的石头这才落地,瞧小团子睡得安稳,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李德全低声吩咐:“去请大阿哥前来。”
李德全应声,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胤禔听闻召见,连忙匆匆赶来,躬身行礼:“皇阿玛召儿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康熙站起身,目光看向床上昏睡的胤祁,语气郑重:“祁儿烧虽退了,但身子尚虚,不宜挪动。今日早朝朕不能耽搁,需先回宫理政。”
“朕不在的这段时日,你多留心照看,不可大意。有任何事情,立刻遣人入宫禀报朕。”
胤禔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躬身应下:“皇阿玛放心!儿臣定当尽心照料幼弟,时时留意,绝不让他出半点差错!一有消息,立刻派人禀报皇阿玛!”
他没想到皇阿玛会将幼弟就这样托付给自己,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这是不是说皇阿玛对他还是有一点信任的,哪怕是一点点。
只是心中那点无奈与落寞也并未消散,清楚如今自己的身份,定要好好照料幼弟,不辜负这份托付,抓住这丝微弱的、与皇阿玛产生关联的机会。
康熙看着他郑重的模样,又细细叮嘱了诸多照料细节,从饮食到用药,再到胤祁可能出现的情况要如何应对,一一交代清楚,生怕有遗漏。
交代完后,他又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胤祁的小脸蛋,低声道:“祁儿乖,皇阿玛要先回宫理政,等忙完就来接你。”
床上的胤祁似乎有所感应,小嘴角轻轻动了动,却依旧没有醒来。
康熙不再耽搁,对李德全吩咐:“备车。”
李德全连忙应声退下安排。
马车备好,康熙才匆匆离开大阿哥府,赶往宫中上朝。
李德全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低声提醒:“皇上,路上风凉,您披件披风。”
胤禔送至府门口,躬身行礼:“儿臣恭送皇阿玛。”
看着康熙的马车碾过青石路面,渐渐驶远,他方才挺直的脊背微微垮了下来,眼底恭顺的神色褪去些许,剩下的是难以掩饰的落寞,从头到尾,康熙只有交代胤祁时才认真同他说了话,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立刻转身回到厢房,不敢有半分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