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落幕,朝堂风波暗涌,各处暗流悄然流转。
退朝尚未散去的文武大臣趁着间隙,压低声音相互攀谈,四下尽是困惑揣测之声。
一位白发老臣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满心不解:“皇上此番旨意,实在令人费解。二阿哥禁锢咸安宫数年,早已是尘埃落定的定局,如今竟凭一桩农事功绩解除封闭式圈禁,莫非圣上心底,仍有复用废储之意?”
“绝非如此。” 身旁官员轻轻摇头,目光通透几分,“圣上虽松其人身禁锢,却严令其不得干政、不得私交朝臣、不得联络旧部,条条规矩,皆是锁死其政治出路。”
“那道平安特旨,实在太过厚重。” 第三名官员沉声开口,眼底满是忌惮,“纵观历朝,从未有哪位幼龄皇子,得圣上亲赐终身免罪、无忧无争的特旨。这小阿哥到底做了什么?有没有农部的官员来说一说?”
另一名官员陷入沉思:“这份恩宠冠绝朝野,看似是无上荣宠,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般瞩目,未必是福。” 众人纷纷点头,心底皆是茫然。
正议论间,旁边一位年纪老成的官员微微侧身,目光向殿门方向一瞥,压低嗓音沉声提醒:“诸位大人,还需谨言慎行。”
话音落下,一众大臣倏然一怔,这才回过神。
方才一时心绪激荡,竟失了分寸,在宫墙之下妄议圣意与皇子诸事。众人当即敛了神色,各自闭紧嘴巴,纷纷侧身散开,不敢再继续闲谈。
康熙圣心深沉难测,储位之事反复难断,如今几道旨意落下,彻底打乱朝野固有格局,各方势力纷纷重新审视局势,却无一人能真正看透帝王心思。
八贝勒府内,静谧的书房却沉凝着几分压抑的凝重,胤禩、胤禟、胤?三人围坐一处,桌上清茶微凉,无人有心取用。
胤禟眉头死死拧起,语气满是难以置信的沉郁:“这是又要变天了?谁能想到,沉寂数年的二哥,竟能凭一桩农事良方重获宫内自由,怎么还会牵扯到祁儿的?”
一旁的胤?唇瓣紧抿,往日咋咋呼呼的性子全然不见,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摆。
胤禩轻轻摇头,眸光深沉晦涩,眼底满是费解,哪怕复盘全程,也始终诸多疑惑:“这谁也料想不到,皇阿玛权衡有度,此番因一桩济世之功宽宥二哥,还特意为祁儿下一道独一份的平安特旨,实在太过破例。”
胤禟余光瞥见胤?反常的沉寂,心头诧异,出声追问:“十弟,你今日到底怎么回事?从早朝回来就闷闷不语,魂不守舍的,半点不像你平日模样。”
被点破心绪,胤?抬眸,嗓音干涩迟疑:“九哥,我……我可能知道一些缘由。”
“都什么时候了!”胤禟心头一紧,语气急切,“如今朝堂局势大变,各方人心浮动,你有什么话现在还要藏着掖着?倒是快说呀!”
胤?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早前一段时日,祁儿曾私下找我,问我讨要过不少农事典籍,还有各类五谷、菜蔬的种子。他年纪尚幼,贪玩,我只当是小孩子一时兴起,想着他难得求我,便尽数给了,半点没多想。”
“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居然陪着二哥在咸安宫钻研农事,更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你啊你!”胤禟又气又急,无奈叹气,“他一个奶娃娃,身在深宫,无端要农事书籍、粮种,你怎的就不知道琢磨琢磨?若是早说出来,我们也能早做揣测,不至于如今被动至此!”
“我从未往深处想……”胤?满心愧疚,垂头丧气。
他哪里知道,祁儿那小家伙思维总是很跳跃,他只当孩童贪玩,自然满心都是顺着他、宠着他,哪里会料到这看似寻常的小事,竟能牵扯出废太子松禁、朝野震动的大局面。
“好了。”胤禩抬手止住二人争执,语气沉稳却难掩凝重,“事已至此,争论过往无用。如今局势已定,我们也只能从长计议。”
他眸光柔和了几分,眼底藏着真切的关心、爱护之意,缓声道:“也是万幸,祁儿得了皇阿玛亲赐的平安特旨,终身无忧、无过可究。如今有这道圣旨兜底,我们也可以放心些,不用在顾虑他被牵连。”
胤禟、胤?也清楚,这小家伙对他们都是一样的只有手足温情,做的事也是遵从本心而已,并没有半分权谋算计,他一个孩子怎么清楚他们这么多年的弯弯绕绕。
他们纵然争储博弈,无这一道圣旨也绝不伤他分毫。
朝堂揣测未歇,京城舆论已然悄然发酵,一桩早前的旧事,迅速传遍官宦市井、街头巷尾。
早前乾清宫议事,因大阿哥府下人克扣春衣料子一事,康熙震怒,斥责私下处置隐匿不报的胤禛与胤禩,殿内气氛肃杀紧绷。
胤祁闯入议事大殿,当众为两位兄长求情。面对老臣直言其擅闯宫规、请旨治罪,他条理清晰辩驳得老臣无言以对的事,竟然渐渐传开。
短短数日,便席卷京城。
起初茶馆酒肆之内,一桌桌茶客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压低声音交头接耳,都在说着宫里传出来的一桩故事。
满堂议论沸沸扬扬,说书人坐在台侧听了大半日,见满座茶客都对此事兴致极高,便也顺势拿起醒木,措辞有意做了几分虚化。
“诸位看官!听闻当今圣上膝下二十三阿哥,小小年纪,便生得一副通透心性、伶俐口舌!”
醒木轻轻一拍,满堂渐渐静了下来。
“前些日子宫里一场风波,有阿哥受了圣上面前的斥责,满座之人无一人敢进言。偏偏咱们这位年幼的小阿哥,敢于闯殿求情。有人要治他莽撞之过,小小孩童立身端正,从容回话,说骨肉手足情分,何谈莽撞!”
“小小年纪便分得家事外事的边界,不愿外臣过多苛责皇家骨肉,一番话说得旁人竟一时无言以对!”
说的即便已经有所避讳,故事依旧引得满堂茶客哗然惊叹,连连称奇。
这才造成了,市井百姓、官宦家眷,口耳相传,都在热议,惊叹这位小阿哥的聪慧赤诚。
这满城盛赞的风声,再度传回八贝勒府时,屋内的凝重,却更甚从前。
胤禟看着手下呈上的各处风声密报:“八哥,这事已经过去如此之久,为何现在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了。小家伙这般事迹传得沸沸扬扬,看似风光无限,实则隐患极大。”
胤禩放下手中书卷,眉眼间褪去温和,染上浓重的忧虑:“确实树大招风,盛名太过,于祁儿而言,绝非好事。”
他心底愈发不安:“他如今身负圣上独一份的恩宠,锋芒太露、太过惹眼。深宫纷争不休,这般耀眼,只会让他沦为旁人紧盯的目标,日后极易被人拿捏把柄。”
最让他心头生疑、百思不解的,是这场风声的源头。
乾清宫议事那日,当日在场之人寥寥无几,皆是御前近侍、当朝重臣。
这般私密之事,寻常内侍绝不敢私自外传,何以短短数日,传遍京城茶馆市井、人尽皆知?
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让他心绪微凛。
他与胤禛有私下有约,无论诸子如何相争、朝堂如何博弈,绝不将年幼无辜的胤祁牵扯入局、当作棋子,这是二人的底线。
可如今,胤礽松禁、局势大变,朝堂格局彻底动摇,莫非是此番变故,逼得胤禛打破了昔日约定?
是他暗中放出风声,刻意将胤祁推至人前、举世瞩目?
“这番风声来得蹊跷。”胤禩嗓音低沉,眼底满是疑虑,“看似是市井自发议论,却像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捧得越高,摔得越重,这般盛名,不是护他,是在害他。”
“难道是四哥那边?”胤禟闻言心头一震,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满心担忧:“若是果真如此,四哥此举,未免太过心急、太过凉薄!”
性子最急、最疼胤祁的胤?,此刻早已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眼底满是急色与愠怒,攥紧拳头便要往外走:“不行!我要去找四哥问清楚!昔日说好绝不牵扯祁儿,他如今怎能出尔反尔、暗中算计一个奶娃娃!”
“站住!”胤禩见状立刻出声拦下他,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事情尚未查清楚,你这般贸然前去,只会坏事。”
他抬眸按住躁动的胤?,细细叮嘱,字字斟酌:“如今朝野上下尽数盯着我们与四哥的动向,局势本就暗流汹涌。你无端闯去雍亲王府对峙,不管真相如何,都会落人口实。”
“一旦闹大,外人只会说我们党派相争、借幼弟发难,反倒把祁儿彻底推到风口浪尖,让他白白背负各方揣测,害处无穷。”
胤禟也连忙上前拉住胤?,附和劝道:“我只是猜测,细想也不像是四哥的手笔。”
“八哥说得没错,眼下最忌冲动。我们尚无实证,贸然对峙只会授人以柄,反而害了祁儿。先沉住气,暗中查清风声源头再说。”
胤?心头怒火难平,却也知晓二人说得在理,死死攥着的拳头缓缓松开,按捺下自己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