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这几日，宫中最鲜活热闹。
太医请平安脉时，笑叹：“二十三阿哥这身子骨养得愈发结实，比同龄稚童还壮实几分。”
静嫔听了彻底放了心，不再拘着他的脚步，只叮嘱宫人仔细照看，便让他在宫里自在溜达，她的孩子健康快乐就行。
午后的阳光洒在青砖地上，映得人影晃晃悠悠。睡醒后胤祁拉着二十一阿哥胤禧、二十二阿哥胤祜、十六阿哥胤禄、十七阿哥胤礼，在宫里的一处偏僻院落玩起了捉迷藏。
轮到他藏时，他叉着胖乎乎的小手，鼓着腮帮子，冲身后的宫人摆手，小声说着：“别跟我呀，祁儿要藏好，你们跟着会发现我，要离远一点，去那边树下面。”
宫人们领命只能退到树下，远远的看着。
“也不可以老看着我呀！这样哥哥就知道去哪里找了。”
“知道了，小主子。”别看他们小阿哥年纪小，这玩起来可机灵着呢！
胤祁安排好宫人们，仗着自己身子小巧灵活，专往没人留意的犄角旮旯钻，不知不觉就跑远了。
忽然瞥见墙角藏着个不起眼的狗洞，洞口大小刚好能容他小小的身子钻过去。眼睛瞬间都亮了，立刻蹲下身，小身子一缩，撅着屁股手脚并用地往里钻。
洞口窄小，蹭得他的棉袍下摆沾了灰渍，小脸也蹭得花花的，他却顾不上拍掸，出了狗洞刚费劲地直起身子，就觉出了不对劲。这里处处透着冷清，院墙又高又陡，连阳光都像是被高墙挡在了外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气，闷得人心里发慌。
“谁在那？”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久病般的倦怠，还裹着股化不开的阴郁与不耐烦。
胤祁吓了一跳，差点摔坐在地上。
他定了定神转头看去，只见廊下的石阶上坐着个穿素色锦袍的男子，眉眼间竟和康熙有几分相像，可脸色却苍白得没半点血色，眉眼间堆着化不开的沉郁，手边放着一壶没喝完的酒，杯沿还沾着酒渍。
胤祁心里有了猜测这难道是二立二废后，被囚禁的太子胤礽他的二哥？
胤祁倒是不怕了，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只是这周遭的冷意又让人发慌，便仰着圆乎乎的小脸，奶声奶气的说着：“我是祁儿呀！和十六哥、十七哥、禧儿哥哥、祜儿哥哥在捉迷藏呐。”
胤礽听着眼前孩童的话也猜测出他的身份，眉峰骤然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愠怒，如今这宫里规矩是摆设了，这般幼小的皇子，怎会孤身一人跑到此处，随行的奶嬷嬷与宫人究竟是如何当差的，也不怕他出了危险。
他抬眼淡淡扫过胤祁，语气沉冷：“这里不是玩的地方！你快回去吧！”
胤祁攥着衣角不肯挪步，小脑袋摇了摇，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讨价还价：“就躲一下下。”
胤礽看着这孩子的天真烂漫太扎眼，像一束强光，照得他这满院的阴郁与狼狈无处遁形。
“我让人送你出去。”他心里憋闷了太久，便懒得废话解释，这孩子是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乱闯会带来什么后果？
“会自己走。”胤祁说是要走，却在狗洞张望半天，不动弹。
胤礽挥了挥手，对旁边侍立的侍从冷声吩咐：“把他带出去，交给伺候他的宫人。”
“就等一会会儿！”胤祁踮着小脚尖，凑近胤礽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可爱的笑，每次有事求人时让人拒绝不了的笑。
望着石阶上孤零零的胤礽，心里有点莫名发酸。
脑海里飞快闪过史书里关于太子的结局，再抬眼一望，周遭宫道处处张灯结彩，满宫都是新年的热闹，连穿堂而过的风里都裹着糖糕、蜜饯的甜香，偏偏这一方角落冷冷清清，半点新年氛围都无，只有胤礽孤身一人。
想到上辈子他也是看着别人的热闹，自己静静地一个人，哒哒小跑上前，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抱住胤礽的大腿，整个人软软黏在他身侧。
“就、就在这里待一会儿……不要让哥哥们找到祁儿。”
他埋着小脑袋，奶音奶呼呼的，执拗地赖着不肯走。
胤礽愣了一下，也没有料到这孩子这样，果然不要和小孩子讲道理：“先放开。”
“那可以不赶……祁儿走嘛！”小家伙仰着小脸，软糯的嗓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胤礽眸光淡淡落在他身上，眼底无半分波澜：“随你，先放手。”
于他而言，这深宫早已形同囚院，周遭所有的人和事，不过是转瞬即逝、无关紧要的尘埃，皆无不同。
宫人们找不见他自然会寻过来，至于后果怎样现在的他都无法阻止、改变，他就是一个废人，只要他不吵闹就行。
胤祁知道不会再赶自己，犹豫了片刻，方才紧紧抱着他衣袍的小胖手，一点点缓缓松开。
就是这片刻的抽离，胤礽心底竟莫名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无从察觉的失落。
他垂眸收回目光，抬手拾起身侧的酒壶，自顾自往杯中斟酒。清冽的酒液顺着瓷杯壁缓缓滑落，漾起细碎微凉的酒花。举杯，慢悠悠一饮而尽，周身沉寂的寒气愈发浓重，层层叠叠笼罩周身，如同筑起一道无形的寒冰高墙，漠然将世间所有人情暖意，尽数隔绝在外。
胤祁盯着胤礽手里的酒杯。
没片刻功夫，他便耐不住安静：“四哥说，酒不可以多喝，祁儿小就不能喝酒的。”
见胤礽不理他，也没有制止他又絮絮叨叨说着宫里细碎趣事，天真烂漫的念叨一点点填满这座冷清的院落。
胤礽端着酒杯的指尖微微一顿，杯中酒液轻晃，却稳稳无半滴溅落。自打他困居此处，这座冷清囚院便只剩死寂荒芜，从未有过这般鲜活的热闹，这孩子还真能闹腾，那小嘴巴也是一刻不消停。
面上沉郁之色未改，可那周身那股刺骨逼人的戾气，却悄然消散了几分，他好像也并不那么反感这话多的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