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欢乐之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伴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直直朝着这边逼近。
众人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一面容清俊端肃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腰间袍带规整,眉眼间带着文人风骨,此人正是詹事府的柳大人柳崇简。
只是此刻他一身端庄气度尽数被怒火掩盖,手中紧紧拎着一把竹制戒尺,指节绷得发白,显然是气到了极致。
柳崇简方才归家,进门便听闻家中夫子负气离去的消息。
自家这个独子,日日逃课顽劣不说,今日更是变本加厉,伶牙俐齿的将悉心教导的夫子气得拂袖而去,转头又偷偷溜出府邸,不见踪影。
自二废太子之后,詹事府便没了东宫的差事。
柳崇简虽身为詹事府詹事,日常不过侍班、修书,衙门里头甚是清闲。只是这个官职名分又最是扎眼,储位未定之时,一言一行皆需万分审慎。
朝堂上不敢多言,每日回到家中,也是费心管束,偏偏这儿子屡教不改,这般顽劣闹腾,实在让人头疼。
怒火攻心之下,便拎上戒尺,亲自出门寻人。
刚拐进这条熟稔的街巷,远远便看见自家那个让人头疼的小崽子,正悠哉悠哉坐在石阶上吃烧饼,嘴角还沾着饼屑,半点没有气走先生、私自逃家的愧疚与慌张,一副逍遥自在的模样。
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瞬间让柳崇简心头火气更加翻涌。
盛怒之下,全然顾不上细看周遭环境,更没留意那儿子边上站着的人,脑子里只剩教训这不孝子的念头,当即厉声大喝:
“柳疏珩!你这个小兔崽子!我让你屡次偷溜出府,顽劣逃课!看我今日不狠狠教训你!”
这一声怒吼洪亮凌厉,裹挟着十足怒意,瞬间划破街巷的恬静。
柳疏珩浑身一僵,嘴里的烧饼都差点掉在地上。
熟稔的夺命吼声入耳,他想都没想,求生欲瞬间拉满,手脚麻利地从石阶上弹起身,拔腿就跑。
一旁的胤祁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呵斥吓了一跳,小手微微一顿,嘴里的烧饼都忘了咀嚼,怔怔看向怒气冲冲的人,满眼茫然无措。
怎么个这事?当街打孩子?
柳疏珩一边撒腿狂奔,一边回头冲着紧追不舍的亲爹讨饶:“爹!您别追了!您要是打死我,娘定会伤心难过的!”
柳崇简脚下步伐不停,步步紧追,怒火未消:“今日就算你娘求情,我也定要好好管教你!先打过再说!”
“爹!我的亲爹!”柳疏珩跑得飞快,边跑边哀嚎讨饶,“您今日要是打死我,您自己也别想安稳回府了!”
“都是你母亲平日太过宠溺,才把你惯得无法无天!今日谁劝都没用,我定要治治你的顽劣性子!”柳崇简怒气冲冲,步步紧逼。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在清幽巷子里追得热火朝天,动静极大。
巷子里各家各户听见动静,纷纷推门探出头来看热闹,邻里街坊早已见怪不怪,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说笑闲谈。
“瞧瞧,疏珩小少爷又闯祸了,柳大人又追着打人咯!”
“我看这回也追不上,小少爷腿脚麻利得很,每次都能跑没影!”
“要说柳大人也是耐心耗尽了,这孩子聪慧机灵,就是太不爱读书,日日调皮捣蛋。”
“柳小少爷的娘可是江南富商,那嫁妆几辈子都吃穿不愁,不爱读书便不爱罢了,何苦日日追着打骂。”
“可不嘛!你还不知道两家可都只有这一个孩子,你说能不宠嘛!”
“要我看疏衔小少爷的品性那是没得说,人品没问题就行。买东西不赊账,弄坏了知道赔钱。”
众人闲谈的语气熟稔又轻松,显然这般父追子逃的戏码,在这条街巷早已上演过无数次,是街坊们见怪不怪的日常。
胤?看得津津有味,压低声音:“八哥,这可是詹事府柳大人?没想到这般体面的文官,私下里竟这般接地气,日日在家追着孩子打闹,倒是有趣得很。”
胤禟眸光清淡,望着前方喧闹的一幕:“你管这叫有趣热闹?这柳大人早年间在吏部任职过,后来才调去了詹事府。”
胤禩静静望着不远处的柳崇简,面上神色淡淡的,并未接话。能够在詹事府稳稳立足、全身而退的人,哪里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胤祁站在原地,短短片刻,闹剧迭起,让他莫名吃了一通“瓜”,这打看着是真打,一点不像吓唬,看来静嫔和康熙对他真的很温柔了呀。
柳疏珩绕着巷子跑了半圈,气喘吁吁,余光瞥见身后的老爹依旧穷追不舍,戒尺还高高扬着,连忙调转方向,直直朝着胤祁几人身边奔来。
他躲在胤祁身侧,微微探出头,对着追来的柳崇简急声求饶:“爹!您给我留点面子!我今日有新朋友在,别当众罚我!”
柳崇简气得额角青筋微跳,冷声道:“你日日顽劣闯祸,柳家的脸面,早被你丢尽了,如今还知要面子?”
“真的爹!我今日真的认识新朋友了!有什么事咱们回家再说!”
说话间,柳崇简已然快步追至近前,抬手便要扬戒尺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胤?眼疾手快,抬手稳稳拦住了他扬起的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胤禩适时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柳大人,手下留情。”
柳崇简满腔怒火骤然被拦,下意识抬眼望去。
这一眼望去,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方才翻涌的怒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浑身气血都仿佛停滞了片刻。
出手拦他的是十阿哥,而面前这位与他说话的是八阿哥,还有站在一边的九阿哥。这三位,恰是他平日里竭力避嫌、不愿有私下牵扯的人。
而被自家儿子护在身侧、眉眼精致的小小孩童,正是当今圣上如今最宠的二十三阿哥,他曾在宫中远远见过,印象极深。
柳崇简只觉大脑一片空白,心底只剩魔幻与惶恐。
方才他盛怒之下,口无遮拦竟在多位皇子面前失态动怒,实属大不敬!
胤禟眸光淡淡扫过他,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玩味:“倒是没想到,柳大人朝堂端方肃穆,私下竟是这般模样。”
柳崇简瞬间回神,心头大骇,当即就要躬身行礼请罪。
“柳大人不必多礼。”胤?抬手轻轻拦住他,白看一场热闹并不生气:“究竟是怎么回事?何故这般动怒?”
柳崇简连忙收敛心神,满是惭愧:“八爷、九爷、十爷,说来实在惭愧。犬子顽劣不堪,今日将家中授课夫子气走,半点悔过之意都无,还私自偷溜出府嬉戏,一时气急,才失了分寸,惊扰了几位。”
一旁的柳疏珩听得云里雾里,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看自家一脸恭谨惶恐的爹满心好奇,小声发问:“爹,你们……你们认识呀?”
柳崇简又气又无奈,可真是他的好儿子,只能压着怒意沉声道:“今日暂且饶过你这一回。”
胤禩眸光扫过巷口依旧围聚看热闹的街坊百姓,人声嘈杂,场面喧闹,温声开口:“此处人多眼杂,孩子回家好生管教就是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柳疏珩眼睛倏地亮了,立刻抓住机会,热情又主动地邀约:“那去我家!好不好?我家院子又大又好看,景致比你们要去的地方好多了!我保证绝对安静雅致!”
柳崇简见状无奈扶额,这大孝子是嫌他们家过的太太平了是不是?
不知天高地厚,还敢主动邀约登门,实在是不知者无畏。
柳疏珩可全然不顾自家老爹什么想法,转头满眼期待地看向身侧的胤祁:“祁儿弟弟,去我家好不好?”
胤祁望着他,小眉头轻轻动了动。
方才柳父怒气冲冲追打的模样实在吓人,他着实担心柳疏珩回去之后会被打残。若是跟着去府上,这柳大人不至于当着外人的面就动手吧。
思虑片刻,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得到应允的柳疏珩瞬间满心欢喜,立刻拉起胤祁的小手,催促道:“爹,快走,咱们回家!娘还等着呢!”
胤禩见胤祁都同意了,也只能顺势应道:“那今日,便冒昧打扰柳大人了。”
柳崇简连忙躬身拱手,神色恭敬又有些惶恐:“八爷客气!诸位贵人驾临寒舍,是毕生荣幸,何来打扰之说!”
心底暗自叫苦,自己谨小慎微避嫌这么多年,万万没料到,竟被自家儿子一手把几位皇阿哥请到家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