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日日盼着出宫的缘故,胤祁很快恢复过来,气色日渐红润,精神亦是一日胜过一日,眉眼间褪去了病后的恹恹倦意,鲜活了不少。
莫太医每日晨昏都会前来请脉,面对胤禟、胤?询问能否带人出宫、骑马时,也只能细细交代。
“小阿哥此番高热虽彻底退了,但元气却未补全。出宫可以,但记住万万不可带去人多嘈杂的处所,太过劳累、跑动蹦跳皆不可取,骑马涉猎这类耗损心神体力的活动,更是暂且搁置为好。”
二人尽数记在心里,不敢有半分疏忽,去康熙那讨要了恩典。
选了个天气晴和微风正好的日子,胤禟、胤?邀着早就知会过的胤禩,三人便带着小家伙出宫了。
三人牢牢记着太医的嘱咐,刻意避开了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闹市主街,专挑了外城僻静整洁的街巷慢行。
京郊临近内城的这一片胡同街巷清幽雅致,少了喧嚣市井气,沿途皆是青砖黛瓦、绿柳垂堤,清雅安静,是最适合胤祁游玩的地方了。
马车缓缓碾过青石板路,平稳无颠簸。
胤祁被胤禩抱着,小手还扒着微凉的车窗沿,一双澄澈透亮的杏眼打量着街边景致。
马车转过一道弯,巷口拐角处一个小小的泥人摊骤然映入眼帘。
木架上摆着一排排栩栩如生的泥人,有舞狮的童子、耕田的农人,还有各式鸟兽,色彩鲜亮、模样讨喜,瞬间勾住了胤祁的目光。
他立刻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侧的胤禩,轻轻扯了扯胤禩的袖口,软糯的说着:“八哥,祁儿想要下去买泥人。”
胤禩见他眼神灼灼,温柔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声应下:“好,我们去买泥人。”
马车稳稳停下,胤?率先下了车接过胤禩抱着递过来的胤祁。
那泥人摊前早已围了不少附近街坊的孩童,大大小小挤在一处,叽叽喳喳围看着老爷爷捏泥人。
孩子们忽然见巷口走来四位气度不凡的贵人,尤其是被抱着的胤祁,一身锦缎衣袍,料子华贵、绣纹精致,眉眼精致如画,皮肤白皙剔透,模样生得极好,带着素圈小银镯、小银锁,看着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
孩子们虽年幼还不太懂尊卑贵贱,却本能地知晓这小弟弟身份不凡,十分默契地纷纷往两旁退开,主动腾出了最靠前的位置。
胤祁也不拘谨,乖乖站在空出来的地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老爷爷翻飞灵巧的双手,上次只匆匆买了个小泥人就走了,都没有细看。
捏泥人的老爷爷手上动作不停,指尖揉捏着软糯的黄泥,笑着看向身前粉雕玉琢的小奶娃,语气温和慈爱:“小少爷,可是也要捏一个自己模样的泥人?”
胤祁轻轻摇了摇小脑袋,睫毛轻轻颤动,奶声奶气地认真道:“不是,爷爷,我要捏两个泥人,是我的哥哥们。”
老者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甚,手上速度丝毫未慢:“好好好,捏完这个就给你捏。你且和我说说,你的两位哥哥是什么模样?高矮胖瘦,眉眼特征,细细说来我听听。”
胤祁一时不知该如何精准描述容貌。
他立刻转头,小手精准抓住身侧胤禩,轻轻拽了拽,胤禩弯腰凑近他,就见他双手环住胤禩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着:“八哥,禧儿哥哥和祜儿哥哥什么样子呀?”
胤禩听了心领神会,细细描述着胤禧与胤祜的样貌身形、眉眼轮廓。
胤祁也时不时踮着小脚尖,补充两句。
想着他们上次见到三哥送自己的泥人那羡慕的神情,他们若是收到了自己的泥人定然很开心的。
胤禟与胤?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小家伙认真的模样,眼底皆是温柔笑意,耐心等候着。
老爷爷手艺堪称一绝,听得细致、捏得更是精巧。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个巴掌大小、眉眼神态惟妙惟肖的泥人便已然成型,衣衫纹路、眉眼棱角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精致又好看。
胤祁拿着两个小泥人,爱不释手,小脸上满是满足的笑意,正打算夸赞老爷爷的手艺。
一道清脆响亮的声音骤然从人群外传来:
“我说方才找遍整条巷子都不见人影,原来你们都在这儿看捏泥人呢!”
听见这熟悉的嗓音,围着泥人摊的孩童当即欢喜起来,纷纷转过身子。
扬着手朝来人挥手,叽叽喳喳唤着: “疏珩!你终于来啦!”
“我们在这儿看捏泥人呢!要不要给你捏一个。”
胤祁他们循声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约莫六岁的小男孩大步跑了过来。
身着月白绫绸暗云纹常服,衣面上织着极淡的银灰色卷云暗花,不凑近几乎看不出来,料子细腻柔滑,很是低调。
眉宇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灵动调皮,衣衫边角沾了点浅浅的尘土,一看便是整日在外疯跑、闲不住的性子。
这是吏部詹事府柳大人的独子,柳疏珩。
柳詹事素来是朝中勤恳本分的文臣,性情端方守礼,偏偏家中独子柳疏珩是整条街巷出了名的小皮猴。
性子鲜活热烈、精力旺盛,最是爱逃课溜家,整日带着巷里的孩童上房爬树、摸鱼捉雀,是这一片街坊公认的孩子王。
但他虽是顽皮好动,却心性纯良,从不会恃强凌弱、欺负旁人,顶多是调皮捣蛋、惹人无奈,街坊邻里人人都认识他,也都偏爱这没坏心眼的小娃娃。
柳疏珩刚跑近,目光一眼就落在了人群中央的胤祁身上,瞬间挪不开眼。
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精致的小弟弟,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暖玉,眉眼温柔精致,乖乖站在那里,便让人心生欢喜。
柳疏珩素来随母,是个实打实的颜控,见了好看的人便格外热忱,当下便自来熟凑上前去,好奇问道:“哇,你长得也太漂亮了!我从没见过你,你是谁呀?你叫什么名字?是刚搬来这附近的吗?”
胤祁极少被这般直白又热情的打量询问,顿时有些不自在。
他微微抿起粉嫩的唇瓣,轻轻摇了摇头,小声道:“我家不住这里。”
“不住这里?” 柳疏珩更好奇了,歪着脑袋追问,“那你是来这里做什么的呀?”
“出来玩。” 胤祁捧着手里的小泥人,乖乖应声。
这话瞬间让柳疏珩来了兴致,他拍着小小的胸脯,一脸自信骄傲,俨然一副地头蛇的模样:“那可太巧了!这一片的街巷园子、好玩的地方,我最熟悉了!没人比我更懂,我带你去玩好不好?保证有趣!”
胤祁轻轻蹙了下小眉头,认真回道:“我和哥哥们一起出来的,要和哥哥一起。”
柳疏珩这才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胤禩、胤禟、胤?三人。
三位人身姿挺拔、气度卓然,衣着华贵雅致,一眼便知身份尊贵不凡。
再看眼前软糯精致的胤祁,柳疏珩明白了这漂亮小弟弟定然也是家中被万般娇宠的宝贝。
他半点不怯生,反而愈发热情,笑眯眯道:“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呀!我能带你们去最好玩的地方,给你们带路!你们想去哪儿?这里我都熟!”
他平日里带着一帮小伙伴疯玩打闹,日日面对的都是同龄调皮的孩童,今日骤然见到这般乖巧软糯、容貌出众的小弟弟,心里莫名觉得欢喜,格外想和胤祁做朋友。
周遭的孩童大多都认识柳疏珩,知晓他的性格,见他主动搭讪着新来的漂亮小弟弟,也都围在一旁好奇张望。
胤禩看着眼前这个精力旺盛、热忱直白的孩童,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多谢好意了,只是舍弟前两日才生了场病,身子尚且虚弱,不能跟着你四处游玩了。我们要去前头的静心园小坐片刻,歇歇脚便好。”
静心园是一处极为雅致的私家园林茶院,僻静清幽、人少景雅,最适合如今胤祁休憩玩耍,也是三人提前看好的去处。
可柳疏珩半点不气馁,依旧兴致勃勃:“静心园?我知道那里!那条路我熟得很!我给你们带路呀!这一路还有好多故事呢!我可以给你们讲。”
说罢,他又转头紧盯胤祁,执着地追问方才未得到的答案:“漂亮小弟弟,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祁儿。”还真是难得见到如此热情的小孩子。
“祁儿!” 柳疏珩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愈发欢喜,当即自来熟拉起胤祁空着的那只小手,语气雀跃,“那我带你去!我带你去看沿途最好看的风景!”
他转头朝着身后一众相熟的小伙伴扬了扬手,高声喊道:“今日我就不和你们一块儿玩啦!方才看上的泥人都记在我的账上,回头我差小厮过来付钱!”
一旁的胤?见这孩子太过热情,生怕他毛手毛脚带着胤祁乱跑,连忙开口问道:“小孩,你家里人呢?你爹娘可知晓你在这里?”
柳疏珩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一脸习以为常的模样,语气轻松:“我溜出来的!我爹娘早就习惯啦,我从小就在这一片长大,街坊邻里都认识我的,丢不了!”
话音落下,他已经拉着胤祁大步往前走了。
胤禩看着胤祁就这么没有防备的和人走了,无奈的叮嘱着:“你们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