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妃丧期的肃穆渐渐淡去,宫墙内的柳条抽了新绿,连风都带上了几分暖意。
眼见十三阿哥胤祥眉眼间的悲戚散去,胤祁转头又牵挂起了好多人。
这日天刚亮,胤祁就揪着小乐子的衣袖,指挥着宫人打包了软乎乎的山药糕,迈着小短腿往宁寿宫赶。“皇玛玛牙口不好,这个不费劲儿!”
到了宁寿宫,太后正坐在廊下晒太阳,见着这小小的身影扑过来,立刻笑着张开双臂:“皇玛玛,祁儿来啦。”
胤祁钻进太后怀里,把食盒举得高高的:“皇玛玛吃!吃完身子棒!”
他小手还不忘摸了摸太后的手背,见布料单薄,便拉过一旁的薄毯,费劲地往太后肩头搭,奶声奶气地叮嘱:“风大,披好,别着凉。”
太后被他笨拙又认真的模样逗笑,捏了捏他的小胖脸:“我们祁儿真是个贴心的人儿。”
接过山药糕慢慢吃着,看胤祁蹲在一旁,小手扒着栏杆数蚂蚁,时不时回头喊一句“皇玛玛快吃”,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暖炉。
回永和宫陪静嫔用了午膳,又拉着小乐子直奔御花园月洞门,他知道胤禛今日进宫处理户部事务,定会路过这儿。
果然,没等半刻,就见胤禛带着随从迎面走来,眉宇间还凝着公务带来的疲惫。
“四哥!”胤祁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扑过去,紧紧抱住胤禛的腿,仰着小脸望他。
胤禛看见他,紧绷的神色瞬间柔和,弯腰把他抱起来:“祁儿,虽开春了但风凉,怎么在这儿吹风?”
“等四哥!”胤祁从怀里掏出块用油纸包着的奶黄包,递到他嘴边,小手还特意托着油纸底,生怕包子掉了,“四哥,快吃,别饿肚子。阿玛说四哥最近事物多,很辛苦。四哥,答应过祁儿不会累到,要记得忙完要歇会儿。”
说着,还伸出小胖手,轻轻揉了揉胤禛的眉心。
胤禛低头,指尖先触到了油纸下的温热,那温度透过薄薄的油纸漫过来。
这初春的风还带着淡淡凉意,包子却能保持这般暖意,定是这小家伙一路都小心翼翼揣在怀里捂着的。
胤禛眼底连日积攒下的疲惫,顷刻间尽数化开,心底漫上一片柔软暖意。
他拿起奶黄包咬下一口,甜润的香气裹挟着温热漫过舌尖,连日公务压出来的一身紧绷,也随之消散大半。
“放心四哥,心中有数。” 伸手刮了刮他的小鼻子。
和四哥道别后,胤祁悄悄拽住小乐子的衣袖,踮着小脚,一溜烟往咸安宫的方向溜去。
“小乐子,你在这里乖乖等我。”
小乐子连忙上前半步,神色焦急:“可是小主子,此处万万不可擅自靠近……”
“放心呀!” 胤祁仰着小脸,奶音软软却笃定,“祁儿来过好多次啦,不会有事的。你躲在这里别动,也不许告诉任何人,你要听我的话,对不对?”
他软声撒娇安抚,不得不说这些时日的相处,他觉得小乐子这人还挺靠谱。
小小的身子微微一缩,就挤过墙洞,刚探出身站稳,便猝不及防撞进一个温热结实的怀抱。
“二哥…… 是在等我吗?”
“是碰巧路过。” 胤礽开口,指腹轻轻擦过胤祁脸颊沾着的尘土。
“二哥骗人,一定是等祁儿的。” 胤祁晃了晃小脑袋,不依不饶地嘟囔。
胤礽没有接话,转而抬手拢了拢他身上的衣襟,低声问道:“外面风凉,怎么穿得如此少?”
“祁儿不冷呀!想二哥了!” 胤祁靠在他怀里,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带着淡淡皂角香的肩头,声音软糯又依赖,“二哥,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
“有的。” 胤礽淡淡应下。
胤祁连忙从小荷包中摸出奶糖,细细剥开糖纸,将糖块塞进胤礽掌心:“二哥,吃,甜的,好吃。”
胤礽握着那颗奶糖,送入口中,淡淡品过滋味:“确实甜。”
“二哥喜欢吃糖,祁儿还有好多,都给你。”
说着,又探手从小荷包里哗啦啦倒出好几颗,一股脑堆在胤礽的手心,小眉头轻轻皱起,认真叮嘱,“可不能吃太多哦,吃多了牙齿会疼。”
“这些你自己留着。” 胤礽想要把糖推回去。
“祁儿那里还有好多,二哥吃。” 胤祁固执地把小手往回挡,不肯收回。
胤礽知道这孩子很受宠爱,糖果点不会短缺。
只是暗自诧异静嫔竟也不加以管束,任由他随身揣上这么多奶糖,也不怕孩童贪嘴多食伤了身子。
他还不知晓胤祁厌食的毛病,本就对吃食没什么执念,但乐于分给旁人,吃食多要旁人投喂才肯尝上几口,这才由着他随身揣些糖果、点心。
垂眸看向怀中的小人,低声问道:“那你自己,可有多吃?”
胤祁立刻使劲摇了摇小脑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老老实实回道:“没有呀!”
见他神色坦荡,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干干净净,瞧着确实没有说谎,胤礽才稍稍放下心。
从咸安宫出来,胤祁又直奔乾清宫。
康熙方才批完一堆奏折,正端着茶盏稍作歇息,便见一道小小的身影一溜烟跑了进来。他见状含笑,伸手便将人捞过来抱到膝头:“跑哪儿去了,怎么满头都是汗?”
他可是听说了,这小家伙今日几乎跑遍大半个宫,真是一刻也不肯安分。
“阿玛!有想祁儿吗?” 胤祁小手抬起来,先贴上康熙的脸颊,又往下探,轻轻摸了摸他的肚腹,小眉头微微蹙起,一脸认真地发问:“阿玛,今日有没有好好吃饭?”
康熙失笑:“你自己吃饭还要别人哄着,怎么好意思管着皇阿玛用膳的?”
话虽如此,却还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拿起一块点心递到他嘴边。
“祁儿没有不好好吃饭的呀!”
康熙嘴上常挂着对这小家伙的“不满”,确很受用,每次和李德全闲聊,都忍不住带着点娇嗔的“埋怨”:“这二十三阿哥真是个磨人精!才周岁多点的小东西,整日管天管地管吃饭,朕今日被他追着念叨了小半时辰!”
话里全是“嫌弃”,嘴角却止不住上扬,连李德全看了都忍不住发笑,连忙笑着回话:“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小主子打小就这般孝顺贴心,心里时时刻刻装着圣上,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康熙心里思量这孩子看着整日蹦跳嬉闹,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心思却格外细密、敏感。
这般重情固然可贵,可终究年岁太小,凡事都放在心里,长此以往难免思虑过重,平白给自己添许多负担。
是不是该为胤祁安排开蒙。教他读书识字,有课业让他分分心,不至于把全部心神都耗在惦记旁人身上。
康熙板起脸,故作几分严厉:“你这小东西,管得倒是宽。朕和你一众兄长,哪里需要你日日记挂。整日东奔西跑瞎操心。”
胤祁仰起小脸,眨着乌黑透亮的眼睛,奶声奶气认真回道:“因为阿玛和哥哥们都对我好呀。”
一朝来到这里,成为大清的小阿哥,身处暗流涌动的宫闱,最初所求不过是抱紧依靠,平安度日。
可后来,康熙的疼惜、诸位兄长的照料,都真切落在他身上。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情,一点点瓦解了他竖起的心防。
他太懂孤身一人的凄冷,这份亲情,是他此生最珍重的东西。
所以他才心甘情愿这般处处挂怀,想用自己微薄的方式守住眼前这份暖意,再也不想回到从前孤苦无依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