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沉闷的日子一连持续数日。
胤祁什么消息也得不到,越猜越累,精神不济,整日蔫蔫倚靠在床榻上。
静嫔寸步不离守在身边,看着胤祁日渐消瘦的模样,心中焦灼如绞,只能一遍遍温声哄慰,可终究收效甚微。
就在她近乎心力交瘁之际,乾清宫终于传来喜讯,康熙缠身多日的高热尽数退去,神智全然清明。
虽大病初愈、身体虚弱,却已彻底脱险、再无大碍。
值守太医心头大石落地:“皇上圣体已无大碍,只需安心静养,切忌劳心费神,便可慢慢复原。”
康熙清醒之后,强撑着虚弱身子,气息虽沉,语调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朕昏沉这几日,朝堂、宫里,可有什么乱子?”
李德全不敢有半分隐瞒,躬着身子轻声回奏:“回万岁,一切都按着规矩稳住了,朝臣各司其职,宫里戒严严密,没出半点异动,无人敢私自生事。”
闻言,康熙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对李德全沉声吩咐:“传朕旨意,召张廷玉、马齐即刻入宫,将近日积压奏折尽数呈递。”
哪怕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他最先顾念的仍是朝堂大局,半分不敢松懈。
李德全躬身领旨,殿内肃杀的帝王气场稍稍敛去。
待李德全退下,康熙轻声询问:“二十三阿哥近日如何?”
太监连忙回话:“回皇上,静嫔娘娘悉心照料小阿哥起居,半点不敢怠慢。只是小阿哥近日心绪郁结、茶饭不思,精神萎靡得厉害。”
康熙眉头微蹙,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疼惜,当即吩咐:“即刻将御用上好的牛乳酥、蜜饯点心送往永和宫,令太医随去,为小阿哥诊脉调理。”
生死关走过一遭,心底始终记挂年幼的胤祁。
病势最凶险之时,他并非全然无知,若他当真撒手人寰,这般软善单纯、不谙权谋世故的孩子,身在波谲云诡的深宫,无强硬依仗、难免受磋磨。
“嗻。”太监躬身领旨,速速退下。
随着乾清宫禁令解除,笼罩整座皇宫多日的紧绷氛围骤然散去大半,朝堂各方势力纷纷收敛蛰伏,不敢妄动。
诸位阿哥恪守宫规,第一时间赶赴乾清宫请安侍疾。
待确认圣体安稳、问安完毕,胤禛、胤禩得康熙默许探望,结伴往永和宫而去。
永和宫内,静嫔眼眶泛红,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她俯身轻摇床榻上的胤祁,温声唤道:“祁儿,皇阿玛让人给你送了你喜欢牛乳酥,还遣太医来给你瞧瞧。”
胤祁恹恹掀开眼皮,声音软糯无力:“阿玛?额娘,祁儿真的没有生病,你别担心。”
胤祁松了一口气,看来康熙是没事了,只要康熙没事,他担心的事情起码现在不会发生。
太医细致诊脉、问询起居心绪后,说道:“小阿哥身子康健无虞,只是连日情志郁结、进食偏少,才致使精神萎靡。臣开一副开胃安神的方子,好好调理饮食作息,不出几日便可复原。”
静嫔连忙应声,命人即刻抓药煎制。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错落脚步声,胤禛、胤禩并肩而入,身后还跟着一路小跑、微微气喘的胤禧与胤祜,两人迫不及待地就跑到胤祁身边。
他们约好了第二日一起看灯的,谁知道就被额娘给困在了各自的宫里,这不两人的额娘一放人,就赶着来找胤祁了。
“祁儿弟弟!”胤禧快步冲到床边,满是愧疚,“这几日额娘都不让我出来走动,那日不是故意不来找你玩的。”
“没关系,禧儿哥哥,额娘这几日也不让我出门。”
胤祜也凑上前,轻轻碰了碰他微凉的小手。
“祁儿弟弟,今日给你带了甜甜的糖糕,你要不要尝尝?”
“谢谢,祜儿哥哥。”
在望见胤禛、胤禩时,几日压抑在心底的惶恐、孤单与委屈瞬间破防。
胤祁眼眶一热,泪珠簌簌滚落,小声软糯呢喃:“四哥……八哥……”
胤禛俯身凝着榻上瘦小的孩童,沉静的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懊恼与心疼。
他早知这孩子心思细腻、格外敏感,此刻想来,这几日深宫肃寂、风声紧绷,他定然是日日惶恐的,是他疏忽了,没思虑到这一点,和大家一样,以为瞒着他就是对的,忘了这孩子本就是不一样的。
他放柔语调:“是四哥不好,耽搁多日,没能来看你。”
胤禩立在一旁,看着原本肉嘟嘟的小团子,瘦了一圈,眼底满是疼惜:“八哥,听闻你连日不肯好好用膳,带了温润养胃的清粥,试着吃几口好不好?”
胤祁乖巧点头,顺势靠进胤禛安稳的怀里,小口小口抿着温热的米粥。
他抬着依旧湿漉漉的眼眸,望着眼前的二人,小声试探出声:“阿玛没事了吗 ?”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皆是一怔。
谁都没料到,胤祁居然将实情猜得八九不离十。
静嫔心头顿时涌上阵阵懊恼,这些日子她一味瞒着、刻意遮掩,只恐他年纪太小,知晓真相后惶恐哭闹、郁结伤身,却忘了这孩子心思剔透、聪慧异常,早已悄悄洞悉了所有异常。
胤禛望着他澄澈又忐忑的眼眸,再无半分遮掩隐瞒。
他指腹轻轻抚过胤祁柔软的发顶,细说原委:“前几日皇阿玛骤然高热,才暂时禁了宫门往来,如今已经无碍了。”
胤祁心头最牵挂的仍是康熙,又连忙追问:“阿玛……阿玛是真的好了吗?”
“嗯,真的好转了。”胤禛郑重颔首,细细安抚,“只是大病初愈,身子尚虚,需要静养几日。等皇阿玛精神彻底稳妥,四哥便带你去乾清宫看望。”
胤禩闻言也轻声劝导:“所以祁儿要好好用膳、好好休养。你若是一直恹恹不振,皇阿玛知晓了,必定也要心疼牵挂、忧心难安的。”
胤祁点头,心底悬了多日的巨石彻底落地。
他暗自庆幸,自己这只扰动时局的小蝴蝶,终究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恶果。
站在一旁的胤禧与胤祜亦是满脸恍然,直到此刻才知晓,这几日宫中气氛诡异、门禁森严、处处压抑沉闷的缘由,竟是皇阿玛病重。
胤祁连日紧绷焦虑的心弦骤然松弛,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
他乖乖靠在胤禛怀中,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胤禧、胤祜见他安稳睡熟,便懂事地跟着宫人回自己宫里去了。
殿内归于安静。
胤禛抬眸看向静嫔,语气诚恳笃定,郑重许诺:“静嫔娘娘,日后我会尽心护着祁儿。”
胤禩闻言微微一怔,没料到胤禛会当众坦露心意。
可经此一疫,彼此都看清了对方对胤祁的真心,无人舍得将这干净纯粹的小团子拖入浊世纷争。
胤禩缓缓敛去眼底博弈的锋芒,沉声应下:“四哥,往后你我一同照拂,护祁儿安稳。”
二人悄然对视一眼,眸光沉沉,无需一语,便读懂了彼此心底最深的默契。
他们争夺权半生,注定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可唯独对胤祁,他们今日立下了不成文的规矩。
他日无论朝堂倾覆,无论二人谁胜谁败,这孩子都不在棋局之内。
不争他、不利用他、不拖他入局,任凭世事翻覆,都要保他一世安稳,远离所有残酷。
目光落回床榻之上,胤祁睡得安稳,眉眼澄澈,对外面的暗流汹涌一无所知。
半生针锋相对的执念,在此刻悄然相融,化作唯一的共识与底线。
静嫔鼻尖微热,俯身敛衽郑重道谢。
深宫浮沉数载,她早已看透皇权之下的凉薄与残酷,她也从未奢求胤祁权势加身,毕生所愿他,平安康健,喜乐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