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仪抓着月照梵衣袖的手一僵,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她眼中的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悲的急切。
“梵儿,我知道你有自保的能力,可你的父亲他不一样!”
她松开了月照梵的衣袖,转而紧张地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姿态很是小心。
确认月清的气息没有再次出现后,她才凑近月照梵,小心翼翼的耳语的:
“他不仅杀了自己的父亲,还杀光了自己所有的兄弟姐妹!他根本不是一个顾念亲情的人!”
这番话语,本该是惊天动地的秘闻,但在月照梵听来,却引得她发出一声极低的轻笑。
她看着眼前这个贵为谷主夫人的女人,和身为少主的自己,正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缩在草丛里,躲避着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可笑。
月照梵不再有耐心陪她演这出鬼祟的戏码。
月照梵伸出手,一把抓住听仪的手腕,不顾她的错愕,将她从湿冷的草丛中径直拉了起来。
沾着露水和泥土的草叶从裙摆上簌簌滑落。
月照梵站在山道上,任由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将所有的阴影都驱散。
“在自己的地盘上鬼鬼祟祟,像什么样子。”
“回去说吧。”
听仪一听要回去,脸色煞白,下意识地便要挣脱开她的手。
“不!我不要回去!”
月照梵没有与她角力,只是松开了手,任由她后退一步,与自己拉开距离。
她看着母亲眼中毫不掩饰的抗拒与恐惧,了然于胸。
月照梵伸出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拂去裙摆上沾染的一片草叶,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问道:
“母亲应该尝试逃走过很多次了吧?成功过吗?”
见听仪因自己的话而身体一震,月照梵又向前走了一步,那迫近的距离让听仪无法逃避她的视线。
“就算我今天帮你,把你送出去,你能护好自己,不被父亲再抓回来吗?”
月照梵的话,让听仪不得不直面那残酷无望的现实。
她在原地,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听仪任由月照梵拉着她的手腕,回了银月阁。
月照梵松开手,径直走到窗边的矮榻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听仪仙子则像个无措的影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最终,还是她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你是怎么……怎么知道我逃过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
月照梵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摇晃的茶水上,并未看她。
“看出来的。”
月照梵的语调平静但又充满笃定,“父亲对旁人接触你时的防备,对你近乎病态的控制。你的恐惧,你的悲伤,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
月照梵将茶杯送到唇边,浅啜一口,冰凉的茶水滑入喉中,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
“母亲,”月照梵抄起手臂,身体向后靠在窗棂上,姿态闲散,“你的演技,比我还差。”
听仪一时语塞。
她叹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抽干了精气神的疲惫。
“你……不想问我些什么吗?”
月照梵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毫无波澜。
她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坐姿,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无所谓。
“上一辈的恩怨情仇,我并不想插手。”
月照梵的冷漠,似乎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她难过。
她的情绪愈发低落,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化不开的哀伤里。
“你这样……挺好的。”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和清灵谷断了关系吧,也省的以后……被月清拖累。”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像是在说给月照梵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对不起你……其实……在你小时候,随着我的神魂在驻灵树上汇聚得越来越多,我渐渐……有了对外界的感知。”
“所以,你那些并不好的过往,我……也有些印象。”
“那些年,听到我的女儿在我的树下哭的时候,我恨不得把树根都拔出来,走出那片禁地,去跟月清拼了……”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可是……我已经死了。”
“我能做到的,也只有摇摇树叶,无能为力地……安抚你。”
听仪这番饱含泪水的剖白,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沉重的过往。
月照梵静静地听着,抄着手臂的姿态没有变,脸上的神情也依旧冷淡。
月照梵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从哽咽到泪流满面,再到渐渐止住哭泣,直到阁楼内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月照梵才终于有了动作。
“说完了?”
听仪身体一僵。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深吸一口气:
“我早就知道你父亲是什么样子。我原本……我原本不想独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受苦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绝望,“但是当时,我的身体已经被系统接管了,我无能为力。”
月照梵倒茶的手忽然一顿。
“系统是什么?”
听仪苦笑着描述:
“一种人贩子。”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到月照梵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神情落寞。
“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
她开始讲述一个对这个世界而言,匪夷所思的故事。
“其实,我……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原本只是个……大学生,因为长期熬夜写论文而猝死,然后就被那个系统拐到了这个世界。”
“它要求我救赎反派,如果任务失败,我就会魂飞魄散。”
听仪说的话对月照梵而言全然陌生,但她并未打断听仪。
月照梵只是静静地听着,将这些无法理解的东西,在自己的认知体系里进行着快速的重构与解读。
三千道界,无奇不有。
来自另一个世界也并非不可能。
所谓的“大学牲”,或许是某种特殊的妖修族群?
“论文”,听起来像是一种需要耗费大量心神去撰写的符咒或阵图,以至于走火入魔而亡故,也说得通。
但真正让月照梵在意的,是她后面那两句话:
“身体被系统接管”、“魂飞魄散”。
“所以,”月照梵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当年你的真正死因,是那个系统捣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