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便是腊月初一。
初冬落雪，庭中素白皑皑，寒气浸骨。
清宁阁暖炕之内，徐云瑶手握汤婆子，静静望着窗外落雪，眉宇间藏着淡淡忧色。
屋外脚步轻响，丫鬟沈梅入内禀报：“二姑娘，六姑娘来了。”
云瑶回神，抬眸便见徐云月身披厚披风，双手捧着一只精致小木匣，轻快踏入屋内，甜甜唤道：“二姐！”
她将木匣轻轻置于茶几之上，丫鬟上前替她卸下积雪微凉的披风。
云瑶连忙起身，将手中温热的汤婆子塞入她掌心，温声道：“外头风雪凛冽，天这样冷，你怎还特意跑过来？”
又吩咐沈梅：“快沏热茶来。”
云月眉眼弯弯，笑着道：“二姐明日便要出阁，月儿想多陪陪你。上月我特意让陶嬷嬷将我旧日首饰翻新，打制了一对金钗，当作新婚贺礼，二姐快瞧瞧喜不喜欢。”
云瑶心头一暖，缓缓打开木匣。
匣内绒垫之上，静静卧着一对并蒂兰同心金钗。
金工细腻，累丝玲珑，双兰并蒂相依，寓意同根同心、姐妹不离，温柔雅致，恰好配她待嫁闺秀的身份。
云瑶眸光柔软：“月儿，你小小年纪，哪来富余置办这些？”
“都是往年长辈赏我的旧首饰。”云月笑得纯粹，“我留着也是闲置，便改打成钗，专送给二姐做添妆。二姐可喜欢？”
“喜欢，自然喜欢。”云瑶眼底温热，细心嘱咐青荷收好匣子。
这时沈梅奉茶上前，云月接过茶盏，抬眸便看见二姐眉间萦绕的浅愁，轻声问道：“二姐，你怎么不开心？”
云瑶望着窗外飞雪，轻声轻叹：“月儿，明日我便要嫁入成国公府了。一入侯门，身不由己，我心里终究是忐忑。”
云月宽慰道：“祖母曾说，成国公府人丁简单，国公夫人温和宽厚，极好相处，二姐不必多虑。”
云瑶轻轻摇头，眸色忧重：“我知晓这些道理。可嫁为人妇，便有无数身份牵绊——为人媳、为人嫂、为人妻，一言一行皆要谨慎。我从未经历这些，心中难免惶然，怕自己做得不够周全。”
云月两世为人，亦无婚嫁经历，无从深解其中滋味，只能认真安慰：“二姐若是受了委屈，便尽管回伯府。有祖母、爹爹、母亲在，定会为你撑腰解难。”
“哪有那般容易。”云瑶轻轻摇头，眼底尽是牵挂，“大姐出嫁数年，归府尚且寥寥，国公府规矩森严，我日后想来见你们一面，怕是都难。”
她望着眼前稚气却懂事的小妹，忧心重重：
“我最放不下的，是家里。
母亲身弱难起，大房无人撑持，日后内宅权柄尽落二婶之手。你、璟弟、阳阳尚且年幼，起居饮食、日常用度，处处皆要受人拿捏牵制。我如何能安心出嫁？”
云月闻言心中了然，原来二姐所有忐忑，皆源于放不下幼弟弱母。
她抬眸，字字认真：“二姐莫忧。祖父母、爹爹尚在，绝不会任由二婶肆意妄为。再过数年，我与九哥便长大成人，定能护住母亲、护住阳阳，撑起大房。”
云瑶凝视着她，神色郑重再三叮嘱：“月儿，二姐不在府中，你万事需多警醒。尤其是饮食起居，万万不可大意，明白吗？”
云月见她叮嘱恳切，重重点头：“月儿记住了。”
正说着，青荷掀帘入内，含笑禀道：“二姑娘、六姑娘，老太太来了。”
姐妹二人连忙下炕，快步出外迎接。
刘嬷嬷与翠儿左右搀扶着老太太缓缓入内，身后跟着数名伺候婆子。风雪天路滑寒凉，老太太一路行来微有气喘。
云瑶、云月连忙上前替老人家打起帘栊。
云瑶温声问道：“祖母，这般风雪寒天，您怎亲自过来？有何事只管差人传唤孙女便是，何苦受寒走动。”
沈梅忙去沏新暖热茶，青荷迅速换过一壶滚烫汤婆子，递上前给老太太暖手。
翠儿细心替老人家褪去外层厚夹袄，扶着她安稳坐于软榻。
老太太接过热茶抿了一口，暖意蔓延四肢，方才缓过气息，抬眸看向云月：“月儿也在？”
云月乖巧回话：“明日二姐便要出阁，月儿想来多陪二姐片刻。”
老太太笑意温慈：“方才在寿宁堂院落见你捧着木匣出去，可是给你二姐添妆了？”
云月微微赧然：“月儿没有贵重物件，只是将旧首饰重打了一对金钗，聊表心意，给二姐添个喜气。”
“我月儿小小年纪，心思最是细腻周到。”老太太赞许点头，随即温柔吩咐，“时辰不早，你先回院落歇息。祖母与你二姐，说几句体己话。”
“是。”
云瑶亲自取来披风，细心替妹妹系好系带，再三叮嘱她路上慢些、莫滑脚。
云月行礼告退，带着丫鬟离去。
老太太招手，示意云瑶坐到身侧。云瑶乖巧搬来一只圆凳，挨在祖母身旁落座。老太太爱怜地凝望着她，想起当年从宣徽堂接来之时，还只是小小一团稚童，转瞬已是亭亭玉立的闺阁少女。一想到明日她便要嫁入成国公朱府，心底翻涌着万般不舍。
云瑶瞧出祖母眼底的眷恋怅然，心中亦是酸涩，轻声开口：“祖母，可是有话要叮嘱孙女？”
老太太微微颔首，温慈开口：“今夜本该是你母亲前来训话，只是她身子孱弱，连床榻都下不来，这一趟，便由祖母替她来。”
云瑶敛神端坐：“祖母请讲，孙女洗耳恭听。”
老太太缓声叮嘱：“瑶儿，今夜祖母有几桩要紧话嘱咐于你：
一要敬奉翁姑，晨昏定省，言语恭谨，不可任性恃骄；
二要与世子相敬，遇事协商，顾全体面，做好他的内助；
三要和睦阖府，不掺和后宅是非，驭下宽严有度；
四要妥善保管妆奁私产，公私账目分明；
五要谨言慎行，常怀防备之心，饮食起居多加留心。
若真遇上难以化解的委屈，可传信回伯府求助，但切记出嫁便是朱家妇，不可稍有不顺便闹着归宁，当先自行稳住局面。
务必要珍重自身，莫因子嗣之事焦灼忧心，免得病弱的母亲悬心。祖母不求你出人头地，只盼你往后安稳度日，不受磋磨。你可记牢？”
云瑶听得心头酸楚，眼眶含泪，垂首应道：“孙女都记下了。”
老太太扬声唤来刘嬷嬷，对云瑶道：“瑶儿，余下夫妻房中之事，便让刘嬷嬷同你细说。”说罢，拄着拐杖缓缓起身。
云瑶听得一头雾水，见祖母要走，连忙起身欲相送。翠儿上前，替老太太穿好厚夹袄。老太太摆手道：“好生听刘嬷嬷讲，祖母这便回院落了。外头天寒，你不必出来送。”言罢，带着一众丫鬟嬷嬷掀帘出了内室。云瑶与刘嬷嬷屈膝行礼，直送到房门口。
待老太太一行人走远，刘嬷嬷含笑自袖中取出一册小册子，俯身凑到云瑶耳边低声耳语几句。云瑶听罢，顿时面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