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武侯府，一处静谧院落的内室之中，气氛沉凝如冰。
屋内仅三人。薛世子与世子夫人端坐椅上，神色冷峻。下首，薛语嫣脊背挺得笔直，静静跪在冰凉地面，面上看似淡然沉静，心底却藏着千般执拗。
薛夫人望着女儿这副油盐不进、不知悔改的模样，心头怒火翻涌，抬手便将案上茶盏狠狠掼落。
“哐当”一声脆响，瓷片碎裂、茶水泼洒一地。
薛夫人气息微喘，厉声训道：“你当真以为为母看不出你的心思？福王早已迎娶正妃，名分既定！你是我阳武侯府堂堂嫡长女，难不成还要屈身去做侧妃？你简直是被他迷了心窍，糊涂至极！”
满地碎瓷狼藉，薛语嫣垂眸默然，自始至终一语不发，清丽的容颜一点点褪去血色，泛出苍白。
见她缄默不语、一味固执，薛夫人更是气郁难平，字字凌厉追问：“此刻怎的不吭声了？方才在成国公夫人面前倒是从容得体、应答自如！你倒是说说，你素来爱饮清泉香茗，何时偏爱过清淡寡味的菊花茶？竟敢当着一众长辈撒谎糊弄！”
层层逼问之下，薛语嫣再无从回避，终是轻轻开口，声线微弱却带着笃定：“母亲息怒，莫气坏了身子。女儿此生心有所属，不愿另许旁人，更不愿拖累无辜之人。”
这话一出，薛夫人只觉胸口闷痛窒塞，指尖微微颤抖，指着她又气又恨：“你、你简直不知羞耻！闺阁女子，竟公然将私情挂在嘴边，恬不知耻！不过是年少贪玩、私自出府，与福王偶遇对弈几局，便这般死心塌地、执迷不悟？”
薛语嫣缓缓抬眸，眼底不见半分退缩，神色愈发坚韧：“女儿并不以为耻。国公夫人以茶喻性、品鉴人心，可女儿以为，茶品不及棋心。女儿于棋局之中遇得知音，心意相通。且福王殿下，早已识破女儿真身。”
“识破又如何！”薛夫人怒极反问，“纵使他对你有意、当真登门提亲，你父亲、你祖父，断然不会应允！”
薛语嫣眼眶骤然泛红，眸中含着委屈与不解：“为何不应？难道在母亲、在家人眼中，福王殿下便是那般一无是处、不配与我相配之人？”
一旁静坐不语的薛世子，此刻终于按捺不住，神色肃穆开口，字字振聋发聩：
“你是被你母亲宠得太过骄纵，自以为是！朝堂诡谲、皇室深浅，岂是你一个深闺女儿家能够妄自揣测、肆意置喙？还谈什么以棋会心、心意相通！为父看你，是一颗痴心蠢钝，被人当作棋子摆弄，尚且浑然不知！”
他目光沉沉，一语戳破要害：“他既早已辨出你是女子，若真心存珍视，何以撩拨情愫、牵动你心神，却半点不提提亲之事？你从未深思吗？堂堂当朝皇子，身份尊贵、琐事缠身，怎会无端混迹市井棋楼，又偏偏恰巧与你相遇？这世间哪来这般巧合的缘分！”
一番话，如冰水浇头。
薛语嫣浑身一震，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方才所有的执拗、笃定尽数崩塌，眼眸骤然黯淡。无数过往细碎画面涌入脑海——偶然的棋局、温和的谈吐、隐晦的试探、恰到好处的相逢……
她怔怔垂眸，心底那份滚烫执念，一寸寸、一点点彻底沉凉。
薛世子望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并未再厉声苛责。
他知晓自家女儿素来聪慧通透、心性纯良，不过是年少懵懂，一时情迷意乱、深陷绮梦罢了。只需一语点破，她自会慢慢清醒。
七月暑气渐渐褪去，永和宫西偏殿早已撤去各处冰盆，殿内清风徐徐，少了几分盛夏的燥热。
宏德帝携贴身太监，缓步踏入正厅。德嫔连忙垂首，领着满殿宫女太监屈膝跪拜迎驾。宏德帝从容落座上首，语声温和，命德嫔平身。
德嫔一身豆青暗花纱衫，月白罗裙。发髻简单梳就，仅簪一支碧玉簪，几枚素银小钗，珠翠尽数收去，她身姿轻柔，缓缓起身，敛衽谢恩。
宏德帝抬手，屏退殿内一众宫人，偌大厅堂顿时清净。他侧首望向德嫔，轻声开口：“过来，坐下回话。”
德嫔轻移莲步，于下首落座，垂眉敛目，语声柔婉：“陛下，可曾用过晚膳？”
宏德帝淡淡应道：“已然在乾清宫用过。说吧，爱妃特意传信请朕过来，所为何事？”
德嫔缓缓抬眸，神色恭敬：“回陛下，臣妾是为宜安公主的婚事，想与陛下商议。”
宏德帝神色未有半分波澜：“嗯。四丫头今年已是十四，来年便行及笄之礼，确实该择定良缘。不知爱妃心中，可有属意之人？”
“回陛下。”德嫔敛袖，一字一句慎重言道，“臣妾暗中打听京中适龄世家子弟，觉着成国公世子品性端方，年岁亦正相合。宜安曾经偶然与世子相逢，心中亦是中意，还请陛下圣裁。”
宏德帝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前这位妃子素来娴静寡言、安分守礼，不掺和纷争，今日为了女儿，竟是放下平日的淡然，敢主动开口求一桩婚事。
他平静开口：“爱妃当真觉得，成国公世子是良配？可曾私下托人探过成国公府的心意？”
德嫔心头猛地一紧。话既已经说出口，今日便要搏一个结果。她深吸一口气，微微低头，鼓起勇气回话：
“回陛下。三月牡丹宴之时，臣妾便悄悄托付卫王妃，向成国公夫人略作暗示。只是……只是时至今日，国公夫人始终未曾给出准话。”
宏德帝道：“如今已是七月。数月过去，国公府始终未松口。爱妃，可还有别的人选？”
德嫔声音轻而执着：“臣妾尚未寻到合意之人。只是听闻，成国公夫人近来正在相看各家世家贵女，心中似乎偏向忠勇伯府嫡次孙女。宜安心中已然倾慕世子。陛下，可否趁两家尚未定下婚约，成全宜安这一份心意？”
宏德帝心中暗叹。他怜惜她一片慈母心肠，不忍厉声苛责，却也不能纵容一桩注定埋下隐患的姻缘。
他温声劝道：“国公夫人心中已然有人选，此事便不可强求。京中俊秀端良的世家子弟不在少数，你大可慢慢再择。”
听闻此言，德嫔猛地站起身，几步上前，直直跪在殿内细方砖之上。
“陛下！臣妾这一生，从未向陛下求取过任何恩赏。臣妾只求宜安一世安稳顺遂，觅得一桩称心姻缘。恳请陛下，成全臣妾这份护女之心，下旨赐婚！”
话音落下，她深深俯身，重重一叩。
宏德帝眉间微凝。他心知，若是一意下旨赐婚，便是强行撮合。看似成全女儿，实则会将宜安推入困局。
他语气带上几分严厉：
“爱妃当真以为，这般便是为宜安谋一世顺遂？倘若朕强行下旨赐婚，宜安往后便能称心如意？一纸圣旨，强扭姻缘，岂非断了成国公世子前路？国公府上下，又怎会真心待宜安？难道你要宜安，仗着公主身份，逼迫夫君相与情投？这般貌合神离的婚事，你当真愿意？”
德嫔浑身微微发颤。这些利害，她何尝不曾想过。只是身为母亲，终究忍不住想要放手一搏。
她强压心底惶惑，声音微微发颤：“陛下，宜安品貌性情皆不差，性子温柔恬静。若是多些相处时日，世子未必不会动心。何况成国公府已是累世极贵，尚公主，也不会折损国公府名望分毫。还请陛下成全。”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良久，宏德帝缓缓开口：
“既然爱妃仍旧不肯死心。朕便允你一回。择日召成国公夫人入宫，当面试探一番。若是国公府有意，自是两全其美。倘若人家无意，此事便就此作罢，万万不可再强求。”
说罢，宏德帝缓缓起身，不等德嫔回话，迈步走出永和宫西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