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职后的第一个周末,母亲让我把上个月买的降压药送回去。
电话里她没问工作,我也没说。
那天下午,我拎着药和一个空行李箱回到旧房。防盗门上还贴着五年前的福字,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补了两层。母亲开门先看我手里的箱子。
“住两天?”
“拿东西。”
我把药递给她。她看不清盒上的小字,问我饭前还是饭后。我解锁手机,把服药说明调出来。
补偿到账的银行提醒,是在我把手机递给她看服药说明时跳出来的。她先看见转入单位,又看见金额,拇指按在屏幕上没还我。
“你是不是离职了?”
“是。”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家里说?”
“说了你们能做什么?”
她没回答,把那行数字又念了一遍,随后说:“你弟看中一套房,正好全家商量。”
我把手机拿回来。
药可以带,钱不带。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张楼盘户型图。陈晓辉坐在沙发最里边,低头刷手机。父亲戴着老花镜,拿计算器按首付,按一下,报一个数。
“总价一百六十八,首付五十多。”他说,“你弟自己攒了十二,我跟你妈出十六,还差二十几。”
“那就再攒。”
母亲接过药,脸上的笑掉了一半:“房价还等他攒?人家姑娘家说了,没房不谈结婚。”
“谁要结婚,谁准备。”
“你是他亲姐。”
“所以这些年学费、生活费、考驾照和找工作租房,我都出了。”
陈晓辉终于抬头:“姐,那些我以后会还。”
“什么时候?”
“等我稳定。”
“哪一年?”
父亲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摔:“一家人说话非得这么难听?”
我没坐,直接进小房间。
这里原来是我的房间,陈晓辉上高中以后改成了书房。我的东西塞在顶柜里。高中毕业证、大学肄业证明、几张旧银行卡和社保资料装在一个蓝色文件袋中;我在电话里让母亲提前找出来,她只把袋子从柜里拿下,压在书桌最里面。
我踩凳子去够剩下的纸箱。
母亲跟进来,压低声音:“你爸都算好了。你的补偿先拿二十万,房本可以加你名字。以后晓辉有出息,不会不管你。”
“我没有二十万。”
“你们那么大公司,干七年,辞退才给这点?”
“给多少都不是首付。”
“你一个女人现在又没工作,拿着钱干什么?放银行也是放。房子是实在东西。”
“那你们把自己的钱放进去。”
她抓住行李箱拉杆:“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自私?供你读大学,家里没花钱?”
“大三我就退了。爸工地摔伤,你们让我先挣钱。我退学第二个月开始往家转钱,到晓辉大学毕业,一共六年。银行流水都在。”
“谁家女儿不是这样?”父亲站在门口,“还学会拿流水压你爹妈了。”
“我没压。我在算我还能不能继续给。”
“一家人算什么能不能!”
“从今天开始,医药费有需要你们把票发我,我能承担的部分会看。买房、买车、晓辉生活费,我不再付。”
陈晓辉走到父亲后面:“姐,我没逼你。妈就是让大家商量。”
“那你现在说,不要我的补偿。”
他张了张嘴,没说。
沉默放在庆功台上是一种选择,放在这间小房里也是。
我把文件袋放进行李箱,又拿了两件冬衣、一本大学时的统计学教材和旧电脑硬盘。母亲始终拉着箱杆,力气不大,却不肯松。
“晓敏,你弟以后是你娘家靠山。”
“我现在需要靠山吗?”
“你二十九了,工作又丢了。以后嫁人受委屈,还是得靠弟弟。”
“我受委屈的时候,他先把我的钱拿去付首付?”
父亲一步跨进来。
“你再阴阳怪气一句。”
“我只是不要给钱。”
第一巴掌落在左脸上。
声音比疼先到。我头偏了一下,耳朵里嗡了一阵。右耳被耳麦压了几天还没消的痛,像被这一巴掌从头的另一边撞醒。
母亲叫了一声:“老陈!”
父亲指着我:“你拿几个工资回来,就以为这个家欠你?”
“你打我,是因为我不给晓辉买房。”
“我没使劲!谁让你顶嘴?”
他说着又抬手。
第二次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腕骨比我记忆里细,皮肤很热。我也在抖,但没松。
“再打,我报警。”
“你报一个试试。”
我用另一只手拨了110。
父亲没料到我真拨,手往回抽。母亲扑过来按我手机,哭着说家丑不能让邻居知道。陈晓辉挡在门边,嘴里劝“都冷静”,脚却没挪开。
电话接通后,我把地址、姓名和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我父亲打了我,现在他们拦着门。我的证件和个人物品在箱子里,我要离开。”
陈晓辉这才让开。
警察来得比我想的快。楼道里已经有两户开门看。父亲坐回沙发,不停解释只是家庭争吵,没使劲。民警看了我左脸的红肿,让我把经过说清,问要不要去医院。
母亲在旁边哭:“她从小就犟,我们自己家的事。”
民警问陈晓辉有没有看见父亲动手。
他先看父亲,又看我,最后说:“我进来的时候已经吵起来了,前面没注意。”
他从头到尾都在房间里。
我没有逼他改口,只把这句话也记住。
民警说:“动手就不只是吵嘴。先让她把东西拿走。”
我把文件袋一项项翻给自己看,确认原件都在。警察记录了现场情况,我也留了报警信息。下楼后,我去附近门诊做检查。医生写下左面部软组织挫伤,让我二十四小时内冷敷,不舒服再复诊。
他问我有没有头晕、恶心。我一项项答,没有顺嘴说“没事”。
我在诊室白灯下拍了脸,又把病历、缴费单、报警时间和父亲发来的三条语音一起备份。最后一条里,他还在说:“我就是教育自己女儿。”
备份完,我打开银行软件。
每月给陈晓辉转两千五的自动转账,已经运行三年零两个月。
我点了终止。
系统问:确定停止吗?
我点确定。
没有人替我掉眼泪,也没有谁突然追出来道歉。网约车照常加价,冷敷袋六块八,司机问我空调冷不冷。
我抱着文件袋说,不冷。
第二天,我打开招聘网站重新填写简历。
最高学历一栏必须从下拉框里选。
本科、本科以下。
没有“大三退学,但做过十亿直播间”这个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