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人一人一支；柳嬿儿的是个扛枪的小人，徐小蝶那支是只兔子。
她举着看了半天，舍不得下口：“这兔子做得太齐整了，吃了怪可惜的。”
“糖做的，放着也要化。”蓁蓁说，“吃吧。下回再有，再给你带。”
“还有下回？”徐小蝶眼睛亮了。
蓁蓁把最后半张饼塞给她：“是的呢！来，先吃这个。”
姐妹们散的时候，恩桃收拾食盒，顺口问了一句：“今儿这些，记哪本账？”
“记人情。”蓁蓁说，“记我欠她们的。那会子排查，柳嬿儿当众验针，替咱们苑把场子撑住，那是我欠下的；
“徐小蝶她们平日帮衬，一笔一笔，都欠着……”
“良媛这么记，奴婢省事。”恩桃翻开册子落笔，嘴里念念有词，“胡麻饼一屉，蜜煎两包，糖人五支，分柳昭训、徐孺子等，销旧账。”
姐妹们前脚散，后脚恩桃又进来回话，压低了声音道：“太子妃在偏殿，坐了有一刻了。”
蓁蓁手里的糖人差点没拿稳，整了整衣裳便过去。
太子妃坐在偏殿窗下，手边一盏茶，见她来了，便微微颔首。
“嫔妾给太子妃请安……”蓁蓁行礼如仪，“让太子妃久候，蓁蓁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你屋里热闹。”太子妃说，“我不掺和。你坐。”
蓁蓁坐了半个绣墩。昨夜宴上，是这个人把场面接住的；车、船、人手，是她一手排的。
此刻她安安稳稳坐在这里，茶都不动一口；蓁蓁心里那点亏欠，一层一层往上涌。
“太子妃昨日……”
“你不必觉得欠我什么。”太子妃先开了口，把她的话截住了，“车是我安排的，船也是。
“太子要携谁离席，场面总得有人调度；我不调度，自有她人调度，那是太子妃的分内事。分内事，谈不上成全，你也不必谢。”
“嫔妾记着这份妥帖。”
“记着就记着。”太子妃端起茶，还是没有喝，“还有一句话，一并说给你，省得你猜。”
她把茶盏搁下，声音平平的。
“你如今恩宠正浓，又生了个好女儿，这些都是你的本事。我不拦、也拦不起；
“可这‘太子妃’之位，是我凭本事争来的，往后也要凭本事守。
“若有一日，你的本事碍着了这个位置，我不会白白让给你。你我在东宫，井水不犯河水；真犯着了，那就各凭本事。”
蓁蓁坐直了。太子妃上回的话就说得她懵懵的，这回的“本事”论又够她消化一阵了。
这种话宫里没有人会摆在明面上说，蓁蓁点头道：“嫔妾明白。”
“你不必明白得太快，日子长着呢！”太子妃看了她一眼，停了停，“昨夜在船上，他、他待你好么？”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蓁蓁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半晌才说了句：“殿下待嫔妾，一向……”
太子妃苦笑着打断道：“一向？我从前也以为，他一向待我好。可后来……”
后半句没有出来，她把茶盏往旁边一推，站起了身：“茶凉了，不坐了。宁儿醒了你便去，孩子离不得娘。”
蓁蓁亲自送她到门口；回到偏殿，那盏茶还在桌上，一口没动，凉透了。
过了几日，长秋宫的恩旨到了，“召云良媛，即刻进见……”
恩桃替她理衣裳，手上比那日梳头还紧：“娘娘这回单召您一个，又赏又问的，您心里得有个数。”
“有数。”蓁蓁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么！”
长秋宫正殿，这一回排场开了些，伺候的宫人立在近处。
皇后气色比前几回好了些，不仅免了她的礼，还赏了一样东西下来。
金镶玉的长命锁，链子沉甸甸的，坠子上錾着字。
“燕国宗姬快一岁了。”皇后说，“这长命锁宫里的孩子都有，先给她备着。”
“是……嫔妾替宁儿多谢皇后娘娘！”蓁蓁双手接过。
谢过了恩，皇后问宁儿的吃睡、问出牙、问夜里闹不闹……蓁蓁均如实答了。
皇后听完，点着头问道：“大名呢？上回让你去想了，想好没有？”
蓁蓁落落大方道：“回母后，大名还没取。嫔妾听殿下说，民间有一种风俗，孩子要养到一两岁再起大名，方能平安长大。
“一岁之前就把名字定了，容易招灾。不瞒母后，嫔妾当真在心里给宁儿默默起过大名，而后……而后便出了上回针的事、走水的事！
“殿下的意思，等宗姬满了周岁，再郑重定名。”
皇后摩挲着手边的暖炉，似笑非笑道：“哦？民间的风俗？我皇家的孩子金枝玉叶、养在东宫，居然要借民间的风俗来保平安？荒唐！”
皇后话音刚落，便重重往案上一拍，殿中宫女悉数下跪！
“风俗不挑人家。”蓁蓁不为所动，仍旧坚持道，“老百姓的孩子信得，皇家的孩子也信得！‘平安’二字，谁家都不敢拿孩子去赌！”
“照你这么说，不给孩子起大名，灾就躲得过了？”皇后的声音沉了下来，“本宫看是敷衍！一个民间风俗，就把皇家取名的规矩挡了？”
蓁蓁莞尔道：“母后，木樨苑的大火您也听说了，大火烧塌了半边殿，宁儿险些没出来，是嫔妾从火里把她抱出来的。
“那场火，后来查实了，是人为的！”
蓁蓁抚了抚身上的火鼠裘，皇后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当作没瞧见罢了！
“人为的灾，也是灾。”蓁蓁继续道，“灾不问来路。它落到孩子身上之前，不会先问一句这是天灾还是人祸，也不会问这是皇家还是民间。
“殿下那句一岁前起名招灾的话音才落，火就到了，嫔妾不敢当它是巧合。名字这一样，嫔妾宁可晚些、再晚些……”
皇后冷笑道：“罢了！起名的事，让湛儿看着办。那锁，你且带回去。孩子好好养；本宫……可也记着她的日子呢！”
蓁蓁不明所以，仍旧跪安了。这一关总算是应付过去了，可还有下一关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