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件有账,”恩桃理直气壮道,“人也有账啊!”
蓁蓁笑着接过来,翻开头一页。
第一行墨迹还新:“十月廿二,沈良娣院外院,小顺子顺嘴传谣,掌嘴十、罚月钱三月。”
末尾还另起小字,“话从他起、账亦从他记!”
蓁蓁把册子合上,还给恩桃:“记吧!木樨苑别的没有,账本儿管够!”
睡前宝成来了,手里捧里只食盒,盒里一屉黄金糕,尚有余温。
宝成笑眯眯传话道:“殿下说,您木樨苑的账啊……翻得特别好!”
蓁蓁抱着食盒站了一会儿,想着元湛一个人在承明殿熬着三件不能说的事;
可她这头翻了几本账,他连哪一页翻得响都知道!
“替我谢殿下。”她说,“就说这黄金糕,我收下了。这账啊……往后还长着呢!”
又过了两日早上请安;散前,沈良娣道:“娘娘,妾有话说。”
她朝着太子妃行礼如仪,得了准许后继续道:“娘娘前日替云良媛清了名声,东宫上下无不叹服。
“只是妾想……流言止得住,根子止不住啊!洗三那日的针案,到今日还没个着落。
“咱们东宫……谁也担不起,再来一根针!”
这话一出,屋里人人把头低了下去。人群里,不知是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沈良娣接着道:“母后懿旨,是叫‘查个水落石出’;妾斗胆进言:各苑各所,凡针线、药粉、利器,皆依懿旨排查一遍。
“防患于未然,也免得再有流言,污了哪位主子的名声;也算是给殿下一个交代。”
懿旨在前,谁也驳不得。
“……准了。”太子妃道,“既然是你进的言,便协理着办。日子……”
“妾愚见。”沈良娣垂首道,“殿下不日外出,宫中清简,各殿主子都在,排查不扰……便定在殿下离宫那几日,可好?”
太子妃莞尔道:“好啊……也好!”
回去的路上,恩桃低声道:“良媛,您说……这日子,是不是太巧了?”
蓁蓁没有答。元湛离开的日子,是亲口对她一个人说的,行期连日子都没定死;
可沈良娣张口,就是“那几日”……
进了屋,她先去看宁儿。宁儿刚睡醒,躺在小床上咿咿呀呀的;
见她过来,一把攥住她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蓁蓁低头看女儿,看了很久。
她想起长秋宫里那一句“一个月”、想起车上那一句“有我在”……
这事儿得跟元湛说一声;可说了,他能怎么办呢?懿旨排查,名正言顺,一句话都挑不出错来,这才是最难办的地方!
窗外天阴下来了,殿下动身前几日,白日里照旧不见人影,入夜倒来得勤。
他是头一晚掌灯时分来的,进门先去小床边站了一会儿;
宁儿没睡,扶着床栏趴着,见了他就咧嘴,一伸手要抓他的扇子。
今儿个换了靛青的折扇,他真递过去由她抓;抓着了,宁儿自己乐得直晃。
“乖乖,扇骨沉。”他说,“别砸着脚。”
饭摆在外间,家常几样。
蓁蓁给他布菜,说:“沈良娣把排查的日子,定在殿下离宫那几日,这事儿殿下知道么?”
元湛夹菜的手没停:“让她查。”
“可日子定得这样巧……”蓁蓁不服道。
“日子是她定的,这木樨苑是你的。”他抬眼看她,“白日里该做什么做什么、请安也照旧去。
“夜里落了锁,谁叫门都不开!”
“那若是……殿下回来叫门呢?”
“我不叫。”他说,“回来得再晚,也从正门进。”
饭后的琐碎她记得零零碎碎;他问宁儿这几日夜里醒几回、问炭够不够烧、问恩桃那个新册子记到第几页了、问乳花会不会“喵”……
问得多、答得少,听着不像问事,倒像是交代身后事一样……
元湛今夜也没留。夜深了,窗纸上有灯光一晃一晃,有人提着灯笼沿墙根走。
她披衣起来看了一眼,两盏灯在苑墙外头慢慢移动,前头那盏走得稳……
动身那日,天没亮透他就来了。宁儿睡着,小拳头照旧攥着她的小被子。
他站在床边看了有一会儿,伸手把她露出被外的一截胳膊塞回被子里。
“我走了。”
蓁蓁送他到苑门口。车马备好了,随行的人都在夹道外头候着。
他临上马,叫过恩桃,低声交代了两句;又把宝成叫过去,低声又是几句。
他翻身上马,回头:“十日!”
“我和宁儿在木樨地等你……还有乳花!”
马蹄声远了,天边才泛白。
殿下走后,头两日风平浪静。
请安照旧去,廊下的话却变了风向,都在说木樨苑命硬。
上月流言怎么滚起来的,这两日就怎么滚回去;
说云良媛账册一翻,连炭房的赵管事都翻了车;
说万两黄金一两没动,造谣的挨了掌嘴。
恩桃学给蓁蓁听,学得眉飞色舞,末了又道:“就是麟趾殿里静悄悄的,瘆人呢!”
元湛走后,蓁蓁一晚也没踏实过。
说来也怪,自打生了宁儿,她再也没缺过龙气!
虽说宁儿身上亦有龙气,可她一次也没舍得吸过……
入冬后夜里长。她睡前照例看过宁儿,小床挪在她帐子跟前,孩子睡得沉,她才吹的灯。
半夜,乳花嚎起来。
那猫平日不叫,馋“鱼干”两个字的时候叫两声,细声细气。
这一回的叫声却不对,一声接一声、尖尖的,爪子刨着门板。
蓁蓁坐起来:“乳花?”
猫不答,嚎得更凶;紧跟着,她就闻见了一股烟味,窗纸透着红色……
她赤脚下地,推门出去。
廊下已经望得见小厨房那边的天,红得发亮,火舌贴着廊檐往这边爬;
北风一鼓,木格栅子噼啪地响。夜里的风帮着火,火帮着风,转眼烧过半道廊子!
“走水了!”恩桃在院里喊,嗓子都劈了,“都起来!走水了!”
院子里顿时乱开。提水的、端盆的、拆廊下柴堆的,人声搅成一团,乳花没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