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的一声响,水花溅起又落下,如同张开的巨大嘴巴。
“怀着感激去死吧,我亲自送你上路,你该感到,无上荣光。这是对你的恩赐。”
黎恩的英文名Gracie和Grace(恩赐)同音。
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昂基从自己的手中掉落下去。
被海水吞没。
然后,某片海域里,忽然渲染开一层暗红色,渐渐地越扩越大。
血的颜色污染了某一小片海水,血丝漂游出去,在海水里被越冲越浅,越冲越浅。
女人冷冷地从已经倾斜了的船只边缘爬起来,抓着扶手让自己站稳了,身后传来了Gallo的声音,“黎恩!”
还没来得及说话,被一把按进了一个怀抱里,黎恩的鼻尖磕在了男人胸前穿戴的装备上,有些硬,她捂着鼻子说,“Gallo你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吗!”
Gallo眼睛都红了,“你怎么敢胆子这么大以身试险!万一出点事——”
黎恩被Gallo扣上了求生索的扣子,她暂时还站在逐渐倾斜走向沉没的船上,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海水翻滚起来的波浪,似乎连带着把昂基的血也一起拍在了她的脸上。
复仇者吗?
这一场暴风雨里,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复仇者呢?
黎恩说,“昂基死了。”
她亲手杀死的。
Gallo喉结上下动了动,“我看见了,我看见你……松开了他的手。”
垂死挣扎的时候,昂基说出了所有的真相,只为了换取黎恩的信任,为了活下去。
“但很可惜。”
黎恩扯扯嘴角,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也许是在对某个刚逝去的死者吧。
“我心里复仇的信念,要比你可,坚定得太多了。”
黎恩的手指攥紧,下一秒,狂风袭来,卷起怒涛撞击着摇摇欲坠的船只,她和Gallo两个人都晃了一下,“这艘船要沉没了,黎恩,快走!货物被他销毁了!”
“没有销毁哦。”
黎恩幽幽地笑,用那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眼神。
令人……不寒而栗。
Gallo脑海里掠过以前看过的美剧韩剧。
疯批,恶女,智斗的天才。
这些也许都不足以形容黎恩。
“等过去几天事件平息以后……找人把那个货物捞起来吧,这片海的海拔应该还不至于让那些东西失效。”
“可是,你怎么知道那批货物在哪?”
她怎么知道?
不,她不知道,但是有一个男人,他肯定知道。
黎恩抬头,看着直升飞机里那个跟过来的男人,两个人对视,那一瞬间全世界都在他们身后倒退远去,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女人抬眸,自下而上看着直升飞机里端坐着的男人。
半沉的船只,伤痕累累的身体,和一双深邃的,敢跟命运硬碰硬的眼睛。
黎恩,你美得让我……胆战心惊。
萧礼坐在那里,感受到了下面传来的某股视线,带着挑衅权威的大逆不道与无法无天,从下往上,直直地破云而来!
黎恩用最后的力气,冲萧礼不屑地笑了一下。
轰鸣的螺旋桨将命运卷成了一个失控的旋涡,没有人可以逃离它的心血来潮。
黎恩体力不支晕在Gallo怀里的时候,直升飞机里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眉眼深处顿显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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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恩再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m国的家里睡着。
她发出了一些动静,有人从门口进来,黎恩愣愣地看着Gallo,“后续怎么样了?”
Gallo无奈地摊手,“你怎么一觉醒来就关心这个?”
黎恩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背部传来撕裂般的痛意,她嗷地嚎了一嗓子,“好痛!”
当时被绑架,所有的血都冲到了脑子里,为了思考活下去的策略,以及为了被绑架后利益最大化,黎恩身体里肾上腺素狂飙。
当你的意志和身体走入穷途末路的时候,肾上腺素会带你杀出重围。
黎恩当时硬顶着一身的伤和昂基进行生死博弈,都忘了痛,现在安全了,那种感觉席卷重来,黎恩想躺下去,结果躺下去更痛,她在床上弹来弹去像只虾,“你不说我都没感觉,你一说痛死我了!”
Gallo好气又好笑地走进来,黎恩太鲜活了,现在的惨叫反而更让人安心,总比硬撑着好。
黎恩面朝下背朝上,声音闷闷的,“你先告诉我后续怎么样了?”
“昂基确认身亡,他在船上的残党全都被捕获,因为涉及到一些机密情报所以是几个国家联手抓获的,至此梭凯一脉算是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Gallo如同法官冷静地宣判着最后的结果,终于扛过去了这波危机,黎恩表现让他实在是震惊。
震惊不够形容,应该说是震撼。
一个女人能将自己工具化到极致,反正都被绑架了,不如干脆从绑匪手里得到些什么。
哪怕代价是她可能真的会死,一不小心就会……
Gallo都不敢想,如果他们再晚发现一点,黎恩会怎么样?
他眼里的这个疑问让黎恩看出来了,黎恩却只是笑了一下说,“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我有值得信赖的伙伴。”
“伙伴?”
“对啊。”
黎恩说,“我有个盯我很紧的小秘书哦,只要我失去联系,她第一时间就会知道并且安排救援。”
Gallo站在那里,摇了摇头,“你就那么信任赵允真?”
“是啊。”黎恩扬眉,学着甄嬛传里沈眉庄对甄嬛的形容,“莫逆之交。”
男人的心头涌起一股奇怪的感受。
作为外国人,他的情绪很直观很开放,却依旧无法解读这股感受是什么,汹涌的,滚烫的。
后来,Gallo才知道,这种情感叫,感动。
只是此刻,Gallo还是任由这股热血在自己心里冲撞,带着些许不解,坐在了黎恩的床头,他说,“我给你换换纱布?”
“……”黎恩说,“你占我便宜。”
“你不是也给我处理过伤口么,一报还一报。”
一报还一报是这样用的吗?
报恩还报恩,还是报复还报复啊?
黎恩龇牙咧嘴,不过眼下情况也由不得她矫情,她认命地闭上眼睛,心一横,牙一咬,“来吧!”
多痛她都忍了!
果不其然伤口渗出来的血把她身上穿的睡衣都黏住了,Gallo几乎是用“撕”这个动作,把衣服从她背上的伤口处撕下来的,结痂的伤口再度被撕开,黎恩整个人都痉挛了一下,“好!痛!”
“忍着点。”
Gallo看见她背上斑驳的伤口,这个时候要是再有些不好的心思,他都不配当人了。
拿起碘酒开始消毒,Gallo又用碘伏棉球细细地将她伤口处的黏连处理干净了,黎恩从一开始碰一下叫一下,到后面痛麻木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Gallo收拾完工具,扭头去看她的时候,发现她下巴埋在枕头上,脸部两行泪跟漫画里一样,面条泪。
黎恩哽咽着说,“和萧礼分手那一晚我都没这么哭过,痛死我了我操你大爷昂基!”
听见黎恩骂人,Gallo忽然笑得直不起腰,自己胸口的伤都差点又笑裂了,他放下工具,改为按着自己的胸说,“你能不能别逗我笑。”
“你tm也是个畜生,你看着我的伤口!你还笑得出来!你知不知道那个王八蛋拿鞭子真抽我啊,我草他全家,我当时就想着别让我逮着机会,我非弄死他不可!”
黎恩说起这段耻辱就咬牙切齿,Gallo也跟着正了正色,梭凯昂基这对父子确实穷凶极恶,黎恩也终于报了仇,亲手——断送了昂基所有活下去和翻盘的机会。
多可怕的女人。
多迷人的女人。
Gallo叹气说,“黎恩,你总是这样吗?”
“总是怎样?”
“以身涉嫌。”Gallo颇为严肃地说,“我觉得你这样真的很不好,你……”
“因为不喜欢置身事外的感觉。感觉所有人都瞒着我,感觉我好像很渺小很脆弱。”黎恩歪了歪头,“讨厌虚伪的无知的平和,所以宁愿选择危险,有什么问题吗?”
Gallo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没有问题。
人类是一种很自恋的生物,总是下意识寻找着过去最熟悉也最安全的路径。
一旦达到过某种程度的刺激,接下来的日子里多巴胺就会不断追求与之相匹配的兴奋,黎恩体验过太多的痛苦和危险了,她过不了安全的温馨的日子,所以当她看清楚自己的底色以后选择退出了和苏司昀的婚姻,转身创业。
要真实要惨烈,哪怕每天鸡飞狗跳吵吵闹闹。
Gallo眸中露出了某一种复杂的神色,他伸手在黎恩的头顶按了按,“也许,有些时候保护你也是出于好心……”
“不管是出于什么,别人做别人的选择,我做我的选择。”
黎恩静静等着背上涂的药吸收,她说完这话去摸手机,结果想起来了——手机让昂基这贱货给扔海里去了!
黎恩啪的拍了一下枕头,直接从床上撑起来,“快!去找我手机!”
“你疯了你手机在哪里?”
“海域里。”
“……怎么找?”
“呵呵。”黎恩皮笑肉不笑地对Gallo说,“你去问问萧礼吧,他估计现在——”
哐当一声,房门被踹开,萧礼出现在门外,显然是风尘仆仆赶来,发丝都稍显凌乱,男人眼神在触及到黎恩伤口时,不动声色地沉下来,他冷冷地说,“货找到了。”
黎恩趴回床上,冲Gallo露出了一个“你看吧”的表情。
Gallo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收到了冲击,这段时间从黎恩和萧礼身上接二连三地感受到了冲击!
“货物找到了?”
萧礼冷笑一声,“黎恩,你脑洞还挺大。”
“谢谢夸奖前男友先生。”
黎恩把头转过去,“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滚了。”
“……”萧礼所有的情绪冲到了嘴边,最后欲言又止,猛地摔上门!
Gallo站起身,顺了顺她的头发安慰她,随后说,“我出去看看情况。”
“嗯。”黎恩头埋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
一楼客厅,萧礼坐在那边玩那个打火机。
想抽烟,但是又不抽,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Gallo从二楼走下来,皱着眉开门见山地问,“货物你怎么找到的?不是被他撇进大海里了吗?”
“找团队打捞出来了。”
萧礼淡淡地说。
“怎么……定位到的?”Gallo显然很吃惊。
“她的手机。”
萧礼抬眸,一双眼睛深邃冰冷,“装了定位器,所以找到她手机就找到了货物。”
“什么意思?”
Gallo呼吸一滞,“她让昂基把她手机装进货物那个特殊定制的保险柜里了?”
“估计是的,我想大概是跟昂基说可以交易一把,让昂基有机会重新回来找到货物,最后临门一脚又反水背叛昂基,把他弄死,就可以私吞货物。”
萧礼嗤笑一声,手里的打火机也跟着一响,火花抖立。
Gallo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怎么想到这个计划的,不对啊,她手机里为什么会有定位器?!”
萧礼斜斜地看了Gallo一眼,那眼神似乎带着“这你都看不懂吗”的不屑和轻佻。
Gallo立刻懂了,被他这么一看。
随后,他声音里带着些许颤抖地说,“定位器,是你装的。”
萧礼似笑非笑地说,“是啊。”
坦然无畏地承认了。
“你……”Gallo感觉自己词穷了,“你这个疯子,你怎么能在黎恩的手机里装定位器?”
“因为我想知道她一举一动,我想监视她,我想随时随地能清楚了解到她在哪,有没有遇到危险。”
萧礼的笑容很冷,那对他来说似乎只是为了模仿人类的笑容而学会的面部表情,“因为我想,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吗?
Gallo站在那里,俊朗的眉眼里夹杂着不可置信,“更可怕的是,黎恩她居然知道,甚至利用了这件事。”
“是啊。”
萧礼笑得阴鸷,“我都不知道她怎么发现的,自从知道有黑社会找她麻烦以后,我就找了个机会在她手机里装东西。为了满足我自己的欲望。又或者说……她其实根本没发现,只是怀疑,觉得我可能会装,她在赌而已。”
好可怕的占有欲,阴湿又疯狂。
但是更可怕的是黎恩,和魔鬼共舞的黎恩。不声不响最后收线,以退为进一转攻势……
那个瞬间,Gallo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能驯服萧礼这个魔鬼的女人,除了黎恩以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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