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袋粮被抬上公平秤。
宁敬之拨动秤砣:“标重一百二十斤,实重一百零九斤。”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语。
赵家管事立即道:“路途损耗,谷物受潮,都属寻常。”
“少十一斤也寻常?”
“赵家施的是善粮,从未向百姓收过一文钱。斤两略有出入,难道也要问罪?”
“善粮不问罪。”陆青川道,“官粮要问。”
陈九割开袋口,把粮倒进簸箕。袋子内侧露出一圈暗红印痕,虽然原本的官封被刮掉,油脂和红土仍渗进了麻线。
宁敬之又拿出官仓封泥,当众混水涂在白布上。
两道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青石县南坡红土,掺的是猪油。”老头道,“天气一热会有味。诸位若不信,可以闻。”
最前面的百姓依次闻过,表情都变得一言难尽。
毛不语不用凑近,已经捂住鼻子:“就是这个味。我昨夜追的袋子也有。”
赵家管事冷声道:“麻袋可以重复使用。赵家从官仓买过旧袋,不足为证。”
“袋子不够,里面的粮够不够?”
陆青川抓起一把米。
青石县官仓的粮来自宁州北部,米粒短圆。去年仓顶漏雨,第三排粮袋被水浸过,晾晒时混入一层细小青瓦屑。赵家的所谓善粮里,同样有青瓦屑。
更关键的是,每袋粮底都混着几粒黑色甲壳碎片。
顾寒酥以剑尖挑起一片:“傀儡虫腹甲。”
宁敬之摊开出入册、官仓现场记录和孙二供词。
“封泥、旧袋、受潮痕、傀儡虫,四样互证。赵管事若仍说是巧合,老朽这里还有车辙尺寸、施粥用粮数和夜间铃响时辰,可以慢慢对。”
赵家管事望向四周。
昨日还高声感激赵家的百姓,此刻都安静看着他。没有人冲上来,也没有人辱骂,可这种安静比叫骂更难应付。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就算这几袋来自官仓,也只能证明有人把赃粮混进赵家。孙二为救女儿攀咬,妖物嗅闻不能作证。陆大人想凭这些查抄赵家,未免太急。”
“我没说查抄。”
“那大人要什么?”
“先归还官粮,交出孙二之女,开放后院粮仓,由县衙、赵家和百姓代表三方共同清点。案子继续查,谁有罪,查完再定。”
“若赵家不答应?”
“那就封住所有门,等郡府来人。”
管事像听见了笑话:“青石县今日便要断粮。郡府来回至少十日,大人等得起,百姓等得起吗?”
他转向排队人群,声音提高。
“赵家每日施粥,救了多少人,大家都看在眼里。今日县衙封门,明日粥棚便无粮可下锅。诸位是要跟着一位刚活过来的县令查十日,还是先让家里人吃饭?”
人群果然动摇。
有人低声道:“先放粮吧。”
“谁的粮不都一样?”
“孩子真撑不住了。”
赵家管事眼中重新有了底气。
陆青川没有责怪那些百姓。
饿肚子的人没有义务替官府坚持体面。若一套道理必须让人先饿十天才能证明正确,那多半不是好道理。
“不用等十日。”他说。
赵家管事皱眉。
“孙二经手过一千零二十五袋。他说每袋按一石装,可眼下这些袋子平均都少了约十一斤。不是路途损耗,是为了让八只傀儡虫驮得动。”陆青川道,“一千零二十五袋,少出的重量合计约一万一千二百八十斤。”
宁敬之接话:“九十四石左右。”
“赵家今日宣称捐粮一百五十石,却只在棚里摆出五十六石。少的九十四石在哪?”
陆青川看向粥棚后那堵高墙。
“正好在后院。”
管事脸色骤变。
“陈九,开门。只取九十四石,作为赵家今日已经公开承诺的捐粮。其余原地封存,三方清点。”
“你敢!”
“是赵家自己说要捐。”陆青川看着他,“全县都听见了。莫非赵家的善,只管说,不管称?”
人群中不知谁先笑了。
笑声很快连成一片。
“对啊,赵管事,一百五十石呢!”
“少一斤都说是损耗,少九十四石叫什么?”
“叫路太远,还没从后院走到前院!”
最后一句不知是谁喊的,连顾寒酥嘴角都极轻地动了一下。
赵家管事骑虎难下,若此时否认捐粮,赵家经营多年的善名当场就会垮掉;若开门,赃粮再难藏。
他死死盯着陆青川,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开门。”
后院木门打开。
阳光落在一排排粮袋上。
孙二的女儿和一名送饭婆子也被从西院带出。女孩看见父亲,哭着扑过去。孙二戴着锁链跪在街边,不敢抱她,还是女孩先抱住了他的脖子。
百姓代表进入仓院清点,第一批九十四石粮当场交由县衙发放。其余粮食贴上三方封条,赵家若擅动一袋,便等于在所有人眼前毁证。
赵家管事离开前,低声道:“陆大人,赵家家主很快会请您喝茶。”
“让他带自己的茶。”陆青川道,“县衙没有。”
午后,第一锅官粮粥在县衙外熬开。
香气飘满长街。
陆青川亲手把第一碗递给失踪脚夫家中的孩子。孩子捧住碗,烫得不断换手,却舍不得放下。
就在这一刻,袖中官印突然变热。
陆青川眼前,那几行灰暗文字重新浮现。
【紧急赈济完成:九百七十一人获得三日基础口粮。】
【民生:三→六。】
【真实民望首次转正。】
【百业兴城录已启。】
一道微光从官印中铺开,在他视野里化作半幅模糊的地下水道图。图上大部分区域一片黑暗,只有城南一处不断闪烁红光。
旁边浮出一行小字。
【主井水源异常。】
【预计污染扩散:二十三个时辰。】
陆青川脸上的轻松消失了。
“宁书办,城南有什么井?”
“一口枯井,十来年不用了。”
“最近有没有异常?”
宁敬之想了想。
“百姓说那口井半夜会骂人,骂得很脏。前几天有人去填,填井的人被骂跑了。”
“井会骂人?”
“大约是井妖。”
陆青川看着图上越来越亮的红点。
粮案还没查完,水又要出事。
这座县城不像一份工作,更像一个所有故障同时报警、还把负责人提前装进棺材的项目。
“毛不语呢?”
“带三只羊核验不吃羊证明去了。”
“顾寒酥呢?”
“说去城南查傀儡虫。”
陆青川抬头看向北边天空。
一道熟悉的白色剑光正在远处群山间来回盘旋。
“派个人告诉她。”
“告诉她井在城南?”
“不。”
陆青川收起官印。
“告诉她先回县衙,我给她画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