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教导处的大门,圣兰中学走廊上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了起来。
陆辞跟在江眠身后,虽然嘴角还带着青紫的淤青,但走起路来脊背挺得笔直,甚至带风。刚才教导处里那一百万现金砸桌子的余威还在他脑子里回荡,以至于他现在看着江眠那件略显随意的黑色真丝风衣,都觉得那上面闪烁着母仪天下的神圣光辉。
“那个……”
陆辞加快了两步,走到江眠身侧,别扭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刚才……谢了。”
从小到大,他惹了祸,父亲永远是没收设备、禁足、罚抄规矩。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地站在他这边,用最蛮横的方式替他出头。
江眠停下脚步,透过香奈儿墨镜看了他一眼。
“口头道谢就不必了。”江眠语气散漫,仿佛刚才随手砸出一百万的人不是她,“真想谢我,回去记得把《不平等条约》第三条背熟,以后我拿外卖的速度,取决于你感恩的程度。”
陆辞:“……” 刚才升起的那点感动瞬间被这浓浓的资本家做派打得稀碎。但这只傲娇的小狼狗破天荒地没有反驳,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拿就拿,跑个腿而已……”
两人继续往前走,准备离开教学楼。
经过三楼的“艺术文化长廊”时,一阵充满痛心疾首的叹息声打断了两人难得的和谐。
“没有灵魂!简直是毫无审美!陆辞,你的艺术细胞是被狗吃了吗?!”
长廊尽头的开放式画室门外,高二部的美术老师Kevin正站在一副画架前,手里挥舞着一根极粗的炭笔,气得直跳脚。
听到自己的名字,陆辞条件反射地头皮一紧。
Kevin老师转过头,正好撞见了路过的陆辞,以及他身边那位戴着墨镜、气场极强的女人。他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冲了过来,手里还举着一张画板。
“陆辞!你看看你交的期中油画作业!”
Kevin将那块画板怼到陆辞面前,画上是一堆色彩杂乱无章、仿佛是用颜料胡乱涂抹出来的色块,“这是什么?这是垃圾!我让你画‘秋日的静物’,你给我画了一盘被打翻的西红柿炒鸡蛋?!零分!毫无审美可言!”
陆辞被当着江眠的面痛批,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咬牙反驳:“我本来就不喜欢画画,是学校非要把它设为必修课!”
“这位就是陆辞的家长吧?”Kevin老师注意到了一旁的江眠,立刻调转枪头,痛心疾首地开始告状,“陆太太您好。圣兰中学向来注重培养学生的艺术素养,但陆辞同学在这方面简直是一片荒漠!艺术是需要灵魂的,是需要审美的!您看看这幅画,死气沉沉,色彩冲突,简直是对画布的亵渎!”
江眠被这突如其来的艺术说教吵得脑仁疼。
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家躺在那张羊毛地毯上,而不是在这里听一个戴着贝雷帽的男人大谈特谈什么灵魂。
“老师,”江眠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随意地瞥了一眼那幅确实丑得有些惨绝人寰的画,“这毕竟只是一门课,他将来又不靠卖画为生……”
“不!这是对美的感知力!”
Kevin老师是个极度偏执的艺术狂热分子,他激动地上前一步,将手里的炭笔递向江眠,“陆太太,您看看这里的构图!哪怕只是在这里加一根简单的线条,打破这种死板的僵局,也能让它稍微有点救!您也是出身名门,您应该能理解这种对艺术的……”
“行了行了,我理解。”
江眠看着快怼到自己脸上的画板和炭笔,为了尽早结束这场无意义的社交,她不耐烦地伸出手,想把Kevin老师手里的画板推开。
然而,意外就在这一秒发生了。
江眠脚下那双毛茸茸的高定平底拖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微微滑了一下。
她身体一歪,原本推向画板边缘的手,不偏不倚地撞在了Kevin老师举着的那根极粗的黑炭笔上。
“呲啦——!”
伴随着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黑色的炭笔在惯性的作用下,犹如一把狂暴的利刃,自上而下,狠狠地贯穿了那副色彩斑斓的“西红柿炒鸡蛋”油画!
一道极其粗犷、毫无章法、甚至带着几分狂野的黑色裂痕,瞬间劈开了整块画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Kevin老师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幅被彻底“毁容”的画作,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指哆嗦着指着江眠:“你……你干了什么?!你就算不懂艺术,也不能暴力破坏它啊!”
陆辞也傻眼了。虽然他不在乎这幅零分作业,但江眠这气急败坏直接划破画布的操作,属实有些太狂暴了。
“抱歉,手滑。”江眠稳住身形,藏在墨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尴尬,但语气依然维持着霸总般的镇定,“这幅画的画框和画布多少钱?我赔。”
就在Kevin老师准备发飙,给这位暴力的豪门阔太好好上一堂“艺术无价”的课时——
“等等!别动!”
一道极其洪亮、带着狂热颤音的惊呼声,突然从长廊另一头传来。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圣兰中学特聘的艺术名誉校长、国内顶尖的美术界泰斗——林老教授,正步履蹒跚却又异常激动地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林老教授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Kevin,眼睛死死地黏在那幅被江眠划了一道的画作上,双手甚至在微微发抖。
“这……这是谁画的?!”林老教授激动地大喊。
Kevin老师被撞得一个踉跄,结结巴巴地说:“林老,这原本是陆辞的零分作业,但刚才这位家长她不懂规矩,胡乱添了一笔……”
“胡说八道!你才不懂艺术!”
林老教授毫不客气地喷了Kevin一脸唾沫星子,随后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块画板,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天才!简直是神来之笔!”
林老教授指着江眠刚才手滑划出的那道黑色裂痕,声音高亢得像是在发表演讲,“这绝不是胡乱添的一笔!你们看这力道!看这决绝的走势!原本这堆杂乱的色块是死寂的、是压抑的,但这一笔极其粗犷的黑色,就像是一把劈开混沌的利刃!”
Kevin老师愣住了:“啊?”
“这是破坏中的新生!是绝望中的呐喊!”林老教授激动得满脸红光,看向江眠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位隐世的艺术大师,“这位女士,您这一笔,赋予了这幅画一种极其震撼的‘破碎的灵魂感’!它象征着冲破这贵族学校虚伪枷锁的狂野力量!这幅画活了!它有了灵魂!”
全场鸦雀无声。
Kevin老师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林老教授,最终陷入了对自己艺术生涯的深深怀疑。
陆辞则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看着身旁的江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