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那枚承载着陆家大少爷最后尊严的五毛钱硬币,顺着下水道的铁栅栏缝隙,无情地坠入了黑暗之中。
初秋的冷风像淬了冰的刀子,无孔不入地往单薄的潮牌卫衣里灌。公交站台的广告灯箱发出接触不良的“滋滋”声,惨白的灯光打在陆辞那张写满屈辱与绝望的脸上。
他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干硬如木屑的红豆面包,噎得直翻白眼。拼命捶打了几下胸口好不容易顺过气,喉咙却像着了火一样干涩发疼。
冷。饿。渴。 还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巨大委屈,像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陆辞在冷风中枯坐了整整三个小时。没有想象中浩浩荡荡的豪车车队来接驾,没有管家刘叔痛哭流涕的哀求,甚至连路过的野狗都没多看他一眼。
现实给了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豪门少爷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离了陆家这层金身,他连个屁都不是。
“我不是认输。”
陆辞猛地站起身,冻得发抖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对着空气咬牙切齿地进行着苍白的自我催眠,“我只是回去拿我的护照和身份证。对,没有身份证我连网吧都去不了,绝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那个女人。”
找好了这块自欺欺人的台阶,陆辞拖着那只死沉的铝镁合金登机箱,转身走向了回家的路。
市中心距离半山别墅区足足有三公里,而且全是上坡路。平日里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今天他却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在冷风中足足跋涉了一个多小时。
回到别墅大门外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
陆辞累得像条死狗,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喘息。别墅里一片漆黑,只有花园里的地灯散发着幽幽的光。
他熟练地避开正门的监控死角——这是他多年逃课翻墙练就的绝学,没承想今日竟用在了“像做贼一样回自己家”上。
他蹑手蹑脚地摸进侧门,指纹锁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门刚推开一条缝,一股极其霸道、醇厚的鲜香便顺着暖气扑面而来。
那是顶级海鲜特有的甘甜,混合着稻米熬煮到极致的浓郁碳水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勾住了他饥肠辘辘的灵魂。陆辞原本就空空如也的胃,瞬间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尤为惊悚。
他僵硬地站在玄关几秒,竖起耳朵听了听。二楼毫无动静,那个女人显然已经睡熟了。
陆辞咽了口唾沫,循着那股勾人的香味,像个被操控的游魂般摸到了餐厅。
偌大的餐厅并未完全黑透。在三米长的餐桌尽头,留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壁灯,光线温柔地晕染在桌面上。
光晕的中心,静静地扣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炖盅,旁边还贴心地放了一杯温水。
陆辞愣住了。
他快步走过去,轻轻揭开瓷盖。
热气腾腾,香气炸裂。
是一碗熬得金黄浓稠的海鲜粥。米粒吸饱了高汤,早已炖得开花,晶莹剔透。虽然看不见大块的完整蟹腿或龙虾肉,但那丝丝缕缕的蟹肉纤维和红亮的虾油,早已与软糯的米粥完美地融为一体,表面还撒着一点翠绿的葱花。
在这凄冷的初秋寒夜,这样一碗还散发着余温的海鲜粥,简直就是上帝的恩赐。
陆辞呆呆地看着那碗粥和那杯温水,冻得发僵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是给他的?
那个恶毒的、只会花钱的、不仅停了他的卡还强拆了他房间的女人,竟然给他留了灯,还留了饭?
“难道她早就猜到我会饿得跑回来?”陆辞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眼眶莫名有些发热,少年的心理防线在极度的饥饿和这一碗热粥面前,瞬间崩塌了一角。
他脑补出了一出大戏:江眠其实并没有那么绝情,她发朋友圈也许只是为了气气他,停卡也是为了逼他回家。她嘴上虽然毒,但心里还是顾及他这个继子的死活的。
“算你还有点良心……”
陆辞别扭地嘟囔了一句,拉开椅子,拿起纯银勺子,狼吞虎咽起来。
太好吃了! 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美味、最治愈的东西!每一口都鲜得掉眉毛,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迅速化作能量,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委屈。
风卷残云般将那一整盅海鲜粥喝得底朝天,陆辞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看着空空如也的瓷碗,他对江眠的恨意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也许,明天可以稍微给她个好脸色看?毕竟吃人嘴软。
怀着这种复杂又傲娇的心情,陆辞摸着滚圆的肚子走回客厅。因为自己的“老巢”已经被改成了粉色美甲室,他只能委屈地拽过江眠下午刚铺上的那块纯羊毛地毯,像卷寿司一样把自己裹成一团,缩在真皮沙发上沉沉睡去。
……
然而,豪门的真相,往往比现实还要残酷一百倍。
凌晨十二点,厨房。
起夜喝水的帮厨打了个哈欠,走到流理台前,看着空空如也的台面,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地自言自语:
“咦?我记得主厨睡觉前交代过,那碗用剩下的帝王蟹壳和龙虾边角料熬的碎肉粥,是留给后院那只流浪橘猫大黄的呀……我放在餐桌上凉着,怎么连锅底都被舔干净了?”
帮厨迷茫地眨了眨眼,最终得出了一个合理的结论:“可能是大黄自己跳上桌子吃了吧。算了,明天把碗消个毒就行。”
……
次日清晨,六点整。
“滋滋滋——哐当!!!”
一阵尖锐刺耳的电钻声混合着砸墙的巨响,如同魔音贯耳,瞬间刺破了别墅清晨的宁静,直钻天灵盖。
睡在客厅沙发的陆辞直接被吓得从羊毛地毯里滚了下来,“扑通”一声砸在地板上。
“地震了?!”
他心脏狂跳,顶着一头鸡窝似的奶奶灰乱发,满眼红血丝地从地上爬起来,怒气冲冲地循着噪音发出的方向,直接冲上了三楼。
只见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装修工人正扛着大锤和电钻,对着他原本的电竞房大兴土木。墙面上那些残留的暗黑系墙纸已经被铲掉了一半,几个工人正准备往墙上刷那种令人窒息的樱花粉色底漆。
“你们干什么!住手!”陆辞目眦欲裂,昨晚那碗海鲜粥建立起来的一丝好感瞬间荡然无存,他冲上去就要夺工人手里的大锤,“这是我的房间!谁准你们动的!给我滚出去!”
工人们被这突然冲出来的暴躁少年吓了一跳,纷纷停下动作,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而散漫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
“大清早的,在这儿鬼哭狼嚎什么?”
陆辞猛地转过头。
江眠刚刚起床,身上披着一件流光溢彩的真丝睡袍,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她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黑咖啡,正倚在主卧的门框上,神情淡漠且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闹剧。
她的视线在陆辞那张愤怒的脸、以及他身上那件因为睡沙发而皱巴巴的潮牌卫衣上扫过,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气死人不偿命的弧度。
“哟,这不是昨天放话要断绝关系、宁死不回头的陆大少爷吗?”江眠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语气里满是戏谑的嘲讽,“怎么?外面的西北风不够喝,又灰溜溜地跑回来蹭家里的暖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