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温玻璃花房内,空气黏稠而诡异。原本属于顶级兰花的幽冷香气,此刻正被一股霸道且辛辣的泥土腥味无情绞杀。
领头园丁跪在每克单价堪比黄金的特制培育土上,双手捧着那株被连根拔起的“素冠荷鼎”,指尖剧烈颤抖。那可是兰花界的皇冠啊!此刻,这株娇贵的植物正像杂草一样,根系挂着残土,被无情地丢进了旁边的废料桶。
取而代之占据这片黄金土壤的,是一排排昂首挺胸、翠绿欲滴,且散发着浓烈生活气息的——大葱。
“轻点,别把土层结构弄乱了。”
江眠的声音懒洋洋地从门口飘来。她倚着门框,指尖把玩着一包未拆封的韭菜种子,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让人膝盖发软的威压:“这片向阳区留给韭菜。记住,我要那种生命力顽强、割了一茬又长一茬的品种,长势必须猛。”
领头园丁含泪点头,手中的镀金小铲每一次落下,都仿佛铲在自己心尖上。他堂堂国际园艺金奖得主,如今竟沦落到用全自动智能温控系统种大葱!
“好的,太太……”园丁的声音哽咽,动作却不敢有半分迟疑,生怕下一秒自己也被丢进废料桶。
江眠满意地颔首,转身离去。这豪门的空气太过甜腻虚伪,确实需要一点大葱和韭菜的辛辣烟火气来冲一冲煞。
……
主宅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整齐的光斑。
管家刘叔伫立窗前,目光沉沉地盯着远处绝尘而去的豪车车队。那是李大小姐和赵家千金的座驾,引擎的轰鸣声仿佛还带着主人的怒气。
助理匆匆小跑过来,压低声音汇报:“刘叔,财务那边办妥了。那几名被辞退的女佣,每人多领了三个月遣散费。她们……她们拿了钱,哭着喊着感谢太太,走得比兔子还快。”
刘叔原本紧绷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算什么?恩威并施?还是单纯的钱多烧得慌?
他深吸一口气,从西装口袋摸出手机,指尖悬停在那个熟悉的号码上。太太今天的举动太过反常,拔花种菜、驱赶名媛、高薪遣散佣人,每一桩每一件都在豪门规矩的雷区上疯狂蹦迪。这件事,必须向先生汇报。
然而,指尖还未落下,一阵嘈杂的搬运声便粗暴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几个身穿蓝色制服的工人正喊着号子,合力抬起那几张价值不菲的真皮航空座椅往外挪。
“等等!你们在干什么?!”刘叔大惊失色,顾不上拨号,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拦住去路,“这是先生最钟爱的德国进口定制座椅,全球限量,你们要搬去哪?!”
工人们停下脚步,一脸无辜地指了指身后:“是太太吩咐的。她说这椅子坐着像受刑,硬邦邦的硌人,让我们扔到仓库去吃灰。”
“扔……扔仓库?”刘叔只觉得眼前一黑,血压瞬间飙升至临界点。
紧接着,另一批工人扛着几个巨大的、软塌塌的物体鱼贯而入。那是几个超大号的懒人豆袋沙发,颜色是极其辣眼睛的亮黄和天蓝,与这栋别墅原本冷淡高级的灰调格格不入,透着一股浓郁的“颓废”气息。
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江眠慢悠悠地走了下来,手里握着一听刚从冰箱取出的冰镇“快乐水”,罐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
“刘叔,别紧张。”江眠指了指影音室的方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原来的装修太压抑了,看电影是为了放松,不是为了开董事会。换成懒人沙发,再配个小冰箱放可乐薯片,这才是人类该过的日子。”
刘叔张了张嘴,试图搬出“豪门体统”、“家族颜面”这几座大山来压她,但触及江眠那双毫无波澜、仿佛看透红尘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好的,太太。”刘叔机械地回答,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职业生涯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滑铁卢。
江眠并没有理会刘叔内心崩塌的世界。她指挥着工人将懒人沙发摆成一个最适合“葛优瘫”的阵型,然后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行了,我要看电影了。除非天塌下来,否则别来烦我。”
说完,江眠径直走进影音室,“咔哒”一声,反锁了房门。
影音室的隔音效果堪称顶级,门一关,世界清静。江眠踢掉拖鞋,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陷进柔软的豆袋沙发里,戴上降噪耳机,打开投影仪。
巨大的屏幕上光影跳动,一部经典的爆米花喜剧开始上演。她撕开一包薯片,“咔嚓”咬了一口,又灌了一大口冰可乐,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豪门生活——有钱,有闲,没老公,没烦恼。
至于外界的纷纷扰扰?与她何干。
……
然而,外界的纷扰并没有打算放过她。
半小时后。
庄园私家车道上,骤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一辆骚包至极的红色跑车在喷泉池旁甩出一个嚣张的漂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啸叫,车尾堪堪扫过那片刚种下的大葱地,卷起一阵尘土。
车门推开,一只穿着限量版球鞋的脚狠狠踩在地上。
陆家的小少爷,江眠名义上的继子——陆辞,回来了。
陆辞今年十六岁,正是最叛逆、最中二、觉得“全世界都欠我一个道歉”的年纪。他顶着一头扎眼的“奶奶灰”乱发,脖子上挂着骷髅项链,眉宇间写满了桀骜不驯。
按照以往的剧本,每当他周末回家,那个虚伪的继母都会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讨好又僵硬的假笑,对他嘘寒问暖。
陆辞冷哼一声,用力甩上车门,大步流星地朝主宅走去,心里已经预演好了如何用最刻薄的话语刺破那个女人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