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灵台很久没这么挤过。
晨雾还没散尽,山风从场边空檐下穿过,带着夜里的寒气。青石阶上、廊柱边、台下空地,能站人的地方都站了人。外门弟子来得最多,执法堂的人分在左右,药阁那边也有人到了,连平日嫌晨场聒噪的几个教习都立在高处,没有走。
不是来看热闹。
是来看一个人,到底还能不能算人群里那个位置上的人。
陆照川从石阶下走上来时,四周的视线一层层压过去,像潮水拍礁,一浪接一浪。
昨夜问刑,今晨退婚,祖师洞里活着出来。
事情堆到一起,谁都清楚,今天这一测,测的早就不只是灵根。
是宗门愿不愿意承认,他还配站在这里。
他走得不快。
不是故作从容,是不能快。
昨夜被残碑硬接回来的气脉,到现在都像被粗线强行缝住。表面看着稳,里头却是散的。每迈一步,腿骨深处都隐隐发酸,像旧伤被人拿钝刀慢慢刮。心口那块残碑沉沉压着,既镇住了他胸腹间翻涌的乱气,也把那种沉坠感一点不剩地留给了肉身。
他袖中五指微屈。
掌心有冷汗。
却没停。
“还真敢来。”
“昨夜才从问刑台下来,今天就上试灵台,他是嫌命长?”
“命长?我看是没退路了。”
“宁家婚也退了,执法堂又盯着,不赌这一把,他还能怎么办。”
这些声音并不大。
却故意不压得太低。
比周厉那种扑上来的恶意更烦。那不是骂你,是把你放在秤上,当着你的面称斤论两,顺便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现在值多少,能被踩到什么地步。
再往前些,议论又换了一层。
“外门掌事都到了,这事不会小。”
“你们说,真能测出东西?”
“测得出又怎样。被废过一次的人,根骨还能剩几成?”
“若真测不出,裴师兄今天绝不会让他好过。”
“怕就怕测出不该测的。”
最后这句说完,周围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冷笑。
“你也信祖师洞那一套?”
“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谁都想亲眼看一眼。”
陆照川听见了。
一字不漏。
他没有回头去找人。晨场就是这样,踩你的人未必是仇人,更多不过是顺着风向站位。你若露出半点虚,他们只会围得更紧。
石阿七挤在人群边,想往前,又被旁边几人肩肘一挡,只能停住。他脸上急得发红,几次想喊,最后还是咬牙忍了回去。
现在谁替陆照川说话,谁就会被一并记住。
周厉扶着腰站在人群里,脸色比昨夜还难看。他先前那点羞怒压不下去,眼神却一直发亮,死死盯着陆照川的背影,像盼着他下一步就栽下去。
宁照月没有离开太远。
她站在人群外沿,隔着数层人影看向石台,神情仍旧平静,只是比方才更沉默。退婚书已经收回袖中,她来这一趟本该到此为止,却没有立刻走。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不是她一句断干净便真能断开的。
高处廊下,许观河也到了。
白衣整洁,袖口无尘,依旧是一副温和模样。他站得不近,像只是路过观礼,可目光却一直落在台前,没有偏开。
陆照川只抬眼扫了一下,便把视线收回。
前方执事案几已经摆好。
台边执事翻开名册,眉头皱得死紧。他显然不愿接这个差事,翻页的手都带着几分烦躁。
“陆照川。”
“昨夜方被问刑,今日按理不得私上试灵台。”
陆照川走到案前,没立刻答话。
他先把那口堵在喉间的腥气压了压。
方才一路上台,风越吹,肺腑里的冷意越重,像昨夜那些裂开的经脉还没合牢,气血一冲,就从缝里往外渗。他胸口发闷,连耳边人声都时近时远。
可他脸色没动。
他抬手,把那半卷旧名册拍在案上。
纸页落案,声音不大。
台下却静了一下。
“按理?”
陆照川开口,嗓音有些低哑,却很稳。
“那你不如先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三年前入宗名册上,写的是‘不宜久留’。”
执事脸色一变,像被针扎了一下,下意识便去看旁边的人。
裴照临立在台侧,神情冷硬,眼底压着一层阴沉。
“一卷来历不明的旧册,也敢拿来混淆视听?”
陆照川看向他。
“既然来历不明,不如当众验。”
“若是假的,今日我自己滚下山。”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息。
晨风把他额前碎发吹得微乱,脸色苍白得像没什么血色,偏偏眼神仍旧冷。
“若是真的——”
后半句没说。
但那点未尽之意,比话说满更重。
执法堂的人面色都变了变。
台下那些原本只等着看笑话的弟子,也不由自主安静下来。谁都知道,这册子若真,问题就不只是一个废弟子能不能重测灵根,而是三年前到底是谁改过他的命数。
裴照临眸色发沉,正要再开口,高处外门掌事已缓缓道:“让他测。”
声音不高。
却把场子定了下来。
“按宗规,只要未被逐出宗门,便有重测之权。”
这话一落,晨场上那股压着的气更重了些。
裴照临眼底掠过一丝阴冷,终究没再硬拦。到了这一步,越拦越像有鬼。尤其宁照月方才亲口说过,昨夜问刑前见过他与许观河在药阁后廊同处,这口风已经压不住了。
“测可以。”裴照临冷冷开口。
“若试灵无异,陆照川便要立刻交还祖师洞所得之物,入执法堂重审。”
这不是补一句场面话。
是提前把刀放在台边,等着他自己撞上去。
台下有人听明白了,神情微变。
若测不出东西,今天这场重测,就是陆照川亲手把自己送进执法堂。
石阿七攥得指节发白。
周厉却像忽然缓过来一口气,唇角压不住地扯了一下。
陆照川看着裴照临,淡淡道:“好。”
答得太快,反倒叫人心里一沉。
裴照临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强撑的裂缝。
没有。
陆照川转身,朝石台中央走去。
这几步路不长。
落在他身上,却像踩着针。
试灵石越近,残碑在他心口的震动就越明显。那不是警兆,更像一种沉默的对峙。仿佛石台上那块测过无数弟子的旧石,已经察觉到他体内的东西并不干净,不寻常,不属于栖霞宗平日认知里的任何一种灵根。
他胸腹间忽然一阵翻涌。
一缕血腥气直冲喉头。
陆照川舌尖抵住上颚,把那口血硬生生压了回去,连呼吸都放缓了些。血被咽下去时,喉咙里像有火擦过,烫得发疼。
碑灵在心底出声,声音很淡。
“小心些。”
“这石头只能测寻常灵根,测不了被夺过命的人。”
陆照川脚步未停。
“会怎样?”
“不知道。”
他嘴角极轻地动了动。
不知道,才最难压。
也最好看。
试灵石立在台心,青黑如旧山骨,石面细密灵纹层层盘伏,像沉睡的蛇。陆照川走到石前,能清楚感觉到石里透出的寒意,不是寻常石冷,是一种带着检视意味的凉。
台下再无杂声。
所有目光都钉在他抬起的那只手上。
石阿七屏住呼吸。
周厉眼都不眨。
宁照月站在人群之外,没有上前,也没有转身。
许观河负手而立,眉眼仍旧温和,只是看向石台的目光比平日更深。
陆照川缓缓抬手。
这个动作看着简单,肩背却被牵得一阵发麻。昨夜续回的气脉一路连到右臂,眼下经络里像塞着细沙,灵气每动一分,痛意就跟着磨一分。他指尖在将要触及石面的前一瞬,甚至极轻地颤了一下。
很轻。
轻到旁人看不见。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已经是肉身快到极限的征兆。
下一刻,他掌心按上了试灵石。
冰冷的吸力猛地从石里传来。
不是吸灵。
更像一只手,顺着掌骨往里探,要把他骨头缝里那些被掩住的东西,一层层翻出来。
陆照川眼神一沉。
那一瞬,腕上银线微微亮起,心口残碑也跟着轻震。
石面最底层,先亮起一缕极细的白光。
随后是第二缕。
第三缕。
台下立刻起了压不住的低呼。
三道白光,至少说明一件事——陆照川体内仍有灵可测。
一个被废过的人,还能有这样的回应,已足够叫不少人变色。
周厉脸上的那点期待顿时僵住。
裴照临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可真正让全场气息乱掉的,不是那三道白光。
第四息时,石面中央忽然浮出一抹极淡的紫金。
颜色很浅。
却尊得刺眼。
像有一线不该属于外门、不该属于这块旧石的东西,被硬生生照了出来。
高处几名教习同时变了脸色。
许观河面上那层惯常的温和,终于淡了一瞬。
宁照月指尖微紧。
陆照川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对。
那抹紫金出现的刹那,他体内像有什么被石头强行勾动,胸口残碑震得更厉害,经脉深处原本勉强压住的乱流猛然翻起,像要顺着手臂冲出去。
“压不住了。”碑灵道。
陆照川喉间血气再涌,眼底却更冷。
“那便别压。”
他掌心猛地一按。
这一按,像把所有强撑都压了进去。
下一刻,试灵石上那抹紫金骤然放大,整块石头发出低沉嗡鸣。四周灵纹一圈接一圈亮起,像是沉睡多年的老石突然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石内气机瞬间乱成一片。
陆照川腕骨一痛,指节都被震得发麻。
台下有人失声后退。
再下一瞬。
咔。
一声极轻的裂响,从石心传了出来。
全场脸色同时变了。